【 詹偉雄專欄 】京都小店三之二:mie pump咖啡店

從南禪寺北上,走完哲學之道,末端便是銀閣寺。南禪寺的恢弘、銀閣寺的隱蔽,外加中段法然院的暗黑寂寥,使得這條小徑百走不膩。

1989年第一次走,在路旁一家紙風車店停留許久,而如今這家店居然還在,但腳步已很少走進去了,走完哲學之道,心情總嚮往著去ガケ書房,由銀閣寺往山下走,到了白川通往右,不遠便是。這書店不若惠文社來得門庭若市,但卻豐富得很,店東販賣眾多稀罕的小雜誌,佐以見解銳利的反文化書籍,加上漫畫、海報和不知哪來的獨立音樂CD十數款,暈黃的燈光,懶洋洋的店員,小聲卻往往三八嘶喊的歌聲,恰當地為方才的行路劃下句點。

今年春末再去,站在熟悉的路口卻彷彿迷了途,ガケ書房的石塊外牆,以及破牆而出的那部招牌小汽車,都沒了,連帶地,這地域也變得完全陌生。回得旅館,查了查似懂非懂的日文網頁,才知它稍早的歇業與近日的搬遷。於是,有些心急地,在離開京都的最後一日,尋址來到它的新家。在一畝安靜得連微風都會出聲的住宅區裡,一座看似作廢倉庫的一樓,新店東正輕手慢腳地理著書,看規模,比往日縮編了三分之二有餘,既然是獨立書店,這點坎坷想必不意外才是。

有趣的是樓上。我們拾級而上,原來,一間間小庫房全都是小店,有家生活雜貨,有家小藝廊,一個看店的大眼睛女孩怯生生說:今天第一天開店呢,另外,有個門掩著,敲敲門,一個男生來說:對不起,一點才開店哦;看看錶,不過十分鐘後,但男孩貌似堅持,只好再回到一樓書店溜躂。

這是一家咖啡店兼藝廊,名叫mie pump,室內空間不出兩坪大小,七嘴八舌外加一個熟客的翻譯,方知他並不販賣現場咖啡,而是你買了他烘焙的某種咖啡豆後,可就他現場一小茶几和圓凳,當下試飲一杯。沒有《Casa Brutus》雜誌上介紹的那些手沖咖啡名館的行頭,這名喚大塚俊孝的男生,只就著一張簡陋的及腰木桌,一具磨豆機、簡單的濾紙和一只上年紀的開水壺,眼神剛毅地沖泡著咖啡。茶几旁是一大大的裸窗,窗櫺上鐵鏽斑花,大塚不知是隨興或刻意,編織了四、五根廢鐵絲的構件,種了幾株小葉植物,臨門的這片牆,幾片舊木板作為承架,上頭放了以各種朽敗物件所作的微小雕塑,下午的日頭由窗外飛入,把物件和它們的影子照出風情。

mie pump咖啡店

是啊,在沒有甚麼聲音的下午,幾個人安靜地啜飲著咖啡,這二十幾歲的大塚輕聲細語地解釋牆上作品,原來,都是他拾物創作的。已經忘了他怎麼介紹自己的,只知他來自九州,嚮往著一種生活,而這生活於當今日本也只得京都才有的了,在他的人生旨趣上,他開發出這樣一種方法開一家店,如果有足夠的顧客也喜歡這種調調,那他或許便可如此地生活下去。

臨去,買了兩包「瓜地馬拉」中焙咖啡豆,還買了一具小雕塑,上頭是一小段落葉木的枝葉,受風吹成了一種蒼勁抵抗的姿勢,下頭是沉沉的銅質底座,把枯枝插上,果有一頑張氣質。

mie pump咖啡店

包咖啡豆的包裝,大塚用的是瓦楞紙袋,制式,特別的是他用來包紮這袋的紙環,是一種梵谷的藍所印就的圖,想必是家裡的噴墨印表機印的,而黏上紙環的則是產品說明,他用手寫好,再黏上去,紙邊可看出抖動的手剪下的不俐落的邊際;在找那小雕塑的包裝時,他扯開另面牆所掛的白布幕,裡頭好多中小型紙箱,他剪了塊充氣泡棉,把雕塑吃力地塞進一個小盒。

他有一個部落格(http://d.hatena.ne.jp/toshitaka-8/),每個月會宣布當月的營業日期,也說著開店的些微感觸。回到台北後,我三不五時會上去看,小小掛心著:他還開著mie pump嗎?他還啜飲著遠道而來的香氣,滿足地看著京都的天空嗎?

1961年生於台中縣豐原鎮,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1961年生於台中縣豐原鎮,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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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107
Oct /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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