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冰島的路易

其實,有個好奇掛在心上,已經很多年:設計者的人生是如何養成的?他如何會動心起念想去做某個設計,而又同時具備手到擒來的知性和感性(與手作的技術),得以完成它?我一點都不相信台灣的教育體系能完成這任務,別傻了。

正因此,我想說說此次冰島旅行認識的新朋友Louis Cardin的故事。

路易是法國人,在南部吐魯斯念大學,暑假期間他打算用三個月時間旅行冰島和挪威,盤纏有限,因此他買廉價航空機票越洋,在內陸則用搭便車的方式,逐水草而居。第一次遇見他,是在西部峽灣的一個山脊道路上,我們正hike完四百米高斷崖奇景Latrabjarg(也是Puffin鳥的大本營),開著租來的Suzuki 4x4往西部首府Isafjordur移進,這路有時繞著綿延的峽灣,有時得拔高切過山脊,一高便風急且寒;在霧氣中,他背著一只用雨布裹住的大背包,露出靦腆微笑,示意要搭我們的便車,但我們車裡實在塞滿了,八只眼神交會,他也理解,揮手告別。

圖說明

第二次遇見路易,是在由Isafjordur往Hornstrndir的汽艇上。Hornstrndir是冰島西北角最荒冷之處,南端與本島相連之處隆起山顛,形成巨大冰河,因而阻絕了公路,過往數百年來雖也有少數屯墾移民,但隨著經濟發展,此些原住民多半移居本島,少了人的蹤跡與意念後,這半島遂成為冰島最原始的自然生態保護區,吸引著少數的hiker,要來此一探究竟。由於與世隔絕,因而必須搭艇前往,沒碼頭設施,故大多數上岸點得轉乘橡皮艇以作接駁,上了岸,全得靠雙腿走路,大部份山徑沒有標誌,得靠指北針和地圖辨識方位,背包因而塞滿營帳與食物,眼前是壯麗景色與未知風雨。

對Hornstrndir不熟,我們決定定點紮營,然後每天hike出去就好,體力不支或風雨雪太大就折返;但路易不同,他選擇最難的五夜五點露營行程,中間還必須攀越積雪山脊和無數軟爛苔布的濕原,更甭提尋路的艱辛和惶恐,「你也是第一次來,幹嘛選這麼難的路?」我問,「因為來過的人都說這路徑最classical,應該死不了吧。」

在浪頭的顛簸中,我端詳路易的側臉,其實面容已風霜處處——被自然摧折過的痕跡,你一眼便得識,離他登陸已一個月,走搭便車看人臉色外加冷雨伺候,還有那26公斤重的背包,我想他也明白身心隨時處於崩潰邊緣,但似乎有一更誘人的事物吸引他撥苦前行。

攀行Hornstrndir,滋味確實不凡(還驚遇銜着一尾魚的Arctic Fox),我們回到本島後,許願來年再來此地,隨即沿峽灣南下轉東,一路悠閒走逛,為接下來Dettifoss到Asbyrgi的Jokulsargljufur縱谷35公里縱走暖身。Dettifoss是歐洲水量最大的瀑布,其來自瓦特那冰原(南北極外世界最大永久凍土)的雪水切割廣大玄武岩塊,斷裂形成多個驚人瀑布,並衝撞出巨大無朋的岩塊林立兩岸,也因此,前段18公里艱困難走,有懸崖要垂降、崩崖要橫越、巨岩得高攀,還有溪流得溯越(冰垮雙足)。

我們在Asbyrgi紮營,準備隔日搭巴士到Dettifoss逆走而回,哪知此時一個人影飛奔而來,原來是路易。他成功地從Hornstrandir「生還」,而且又一路hitch-hike到此,並且明日要跟我們走同樣的路線,只是方向相反,因為他要從Dettifoss繼續「走」到下一個露營點Katla火山。我再次定睛看看他,鬍子滿面,皺紋中夾着黑沙粒,因遇著我們有著些許興奮,我叫兒子幫我們拍照留念,再次互道珍重。

設計者的人生從何而來?我忽然多明瞭了些:設計那一瞬間的判斷與抉擇,來自早先許許多多刻骨銘心的體驗,身體告訴你,我必得如此,因之前的某個生死瞬間我的直覺因應就是如此,「那就是我。」

發現自我的快感非常巨大,引你不斷冒險,愈艱困的旅行滋潤著獨特人生,設計,只是手到擒來而已。

圖說明

攝影=詹偉雄

1961年生於台中縣豐原區,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1961年生於台中縣豐原區,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喜歡這篇文章嗎?與好友分享
VOL.
133
Dec / 2019

設計力關鍵字

今年Best100以「設計力關鍵字」為題,透過100組人事物見證這片土地與環境的改變,看見以「設計」之名探究自我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