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中】橋下的青春失物招領

紐約的天氣說變就變。明明剛才仍是陽光晴好,只不過一下子沒留意,就好像跟誰鬧脾氣似地硬是把臉給皺成一團。厚重的雲層爬成失寵的表情。灰的曖昧,假裝無心卻匍匐前進,吞噬掉摩天樓的頭頂。


能夠撐多久呢?該不會突然下雨吧?我和同行的友人在布魯克林高地,才在想要不要繼續前往尋找迴旋木馬,一邊拿著手上的地圖確定方位,一邊抬頭揣測天空的心事,然後,雨就毫不客氣地來了。氣溫驟降,穿得太單薄的我們,盡信氣象預報,畢竟是輕敵了。突然渴望一杯溫暖的熱咖啡,最好再搭配一份得以抵抗時差的甜點。怎料一轉身,行程中預定造訪的「OneGirl Cookies」就出現在眼前。


旅行的奧妙之一常在於此,有時候握著地圖,目的地偏偏就陷入捉迷藏的窘境;有時候沒特別尋覓,目標便不請自來等你點名。不可預期與縝密計畫的衝撞,驚喜或遺憾,在旅行的路上,攏成人生的縮影。紐約之旅的翌日午後,我在異鄉遁進咖啡館躲雨。這間咖啡館原本只是一小間在布魯克林的糕餅烘焙屋,後來開設連鎖咖啡館,仍堅持每一片手工餅乾與杯子蛋糕都在店內現做現烤,落實一種美式的職人精神。


One Girl Cookies



原以為時差已經調整好了,這天午後才知道仍面臨考驗。靠著香醇的滴漏咖啡和美味甜點的力量,多少擊退了一點睡意。努力清醒,繼續翻閱地圖,確定木馬奔馳的方位。但更多的時候,我和友人都是分心的,因為咖啡館的紐約客。他們的穿著言談和拿起咖啡暢飲的身姿,都像日雜《POPEYE》走出來的模特兒。進出的身影來往更迭,一眨眼,就翻閱到下一頁。原來看人賞雨,也能是一場紐約舞台的精彩特輯。


好不容易雨腳稍歇,離開咖啡館,趕緊穿越過幢幢典雅的磚造建築,來到木馬的所在地。


這裡是布魯克林公園。依偎著東河,伸展出來一大片的綠,對岸就是曼哈頓下城。從前是灰撲撲的工業用地,經過重整後脫胎換骨而成市民公園。除了作為舉辦各項假日活動的場地外,娛樂設施的開發計劃仍在進行中。委託著手設計的景觀事務所,此刻把綠地變成戶外美術館,不時更換展出藝術家的作品。而在公園的一角,河畔邊的平台,有一座玻璃珠寶箱收納的跑馬地,那正是尋找中的迴旋木馬了。幾乎是遠在一百年前製造的木馬,每一頭都是手工雕刻的藝術品,經過數十年的修復又重現當年的神采奕奕。


大概是因為平日,且偶來的驟雨,搭乘木馬的人僅三三兩兩。美國人隨性,沒按表操課的規定,誰來了,即使只有一個人,上馬就跑。我和友人躍上木馬,像包下一座遊樂場似地奢侈,可真是名符其實的「開心到旋轉起來」了。迴旋木馬的終端風景,是雲霧中的摩天樓和雨後的河灣大橋,在透著古典的天光中,進行兩種禮貌的交換。馬戲團的音樂在珠寶盒中流淌著,不開心的人不上馬,百年木馬不孤寂。


後日,又挑選天晴好日,再訪布魯克林公園。這一次,決定趁著昏暮,方向逆行,從曼哈頓側以步行的方式跨越布魯克林大橋,到此等候夜景。夜幕低垂,大橋伸向對岸璀璨的曼哈頓。摩天樓的每一盞燈火都是音符,低吟淺唱出每個人心底旋律迥異的小夜曲。


紐約夜景


十八年前,我和此行相同的友伴也曾造訪紐約。當年不知為何都到了橋頭,卻沒有跨橋。另一位旅伴倒是在他日走過了大橋。迄今,我仍記得當時他與我們分享橋上美景的話語。二十歲的青春始終都在橋的這一頭等候著,等我們今日的重返舊地,來一回記憶中的失物招領。


午夜的迴旋木馬已停止轉動,珠寶盒仍閃著微微的光。忍不住拿出手機,播放起艾拉費茲傑羅的〈曼哈頓〉。沁涼又靜謐的河邊,爵士嗓音悠悠飄散,替代了木馬,在風中旋轉起來。


失去雙塔的天際線,總覺得比十八年前多了一分寂寞。還有多少景致不同了呢?好夜了,對岸仍如此燦亮。就讓我、再讓我,佇立在這裡靜靜的看一會兒。


紐約


台北人,現居東京。大學時以長篇小說踏入文壇,迄今出版著作25部以上。近作為小說《戀愛成就》、散文《夢中見》、遊記《一日遠方》與《東京,半日慢行》。
台北人,現居東京。大學時以長篇小說踏入文壇,迄今出版著作25部以上。近作為小說《戀愛成就》、散文《夢中見》、遊記《一日遠方》與《東京,半日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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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107
Oct /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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