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惠貞專欄】我會用每個夏天去等待──專訪台灣第一位水下鯨豚生態攝影師金磊

「這一路上,大概就是一步步認識自己的過程。某一刻,我突然發現自己喜歡靜態照片多過於動態影片。因為靜態照片的餘韻很強。照片在那裡,隨時可以看到,有一種凝結感,那是動態影片無法呈現的瞬間。」
 

說話速度有點快的金磊,給人感覺非常誠懇真實。

我在台南 Room A 辦獨角獸活動時,有一位參加者分享了《自宅職人》最新一期海報上的一句話,那是一張很震撼的大翅鯨照片,下方寫著一行英文:”Be a voice, not an echo.”(做你自己,而不是別人的回音。)

照片的攝影者:金磊。

上半年環島的時候經過花蓮,就曾聽《自宅職人》總編輯、寫寫字採編學堂發起人玉萍談起金磊,那時刊物還沒出版,但台灣第一位從事水下拍攝鯨豚的專業攝影師大名,從那刻起,就放在心嚮往之的採訪名單中。

終於,待他從海外行程歸來,在台北民生社區的咖啡館裡,得以親見攝影師本人。
 

金磊出身生物學世家,父母親都是生物學家,父親做的是研究工作,母親是老師。但兩人對於同樣對生物產生喜好、卻老是往野外跑,大半夜、甚至好幾天不見人影的兒子,有著難以理解的困惑。

對金磊來說,了解生物最好的場域,就在牠們生長的地方,而不是實驗室裡。高中、大學時就經常往山裡跑,實地田野調查,並在那時就喜歡上攝影。但青年時期的他還不十分明白大自然當中的各種吸引力,哪部分更強烈一點;對於攝影,也只是一份懵懵懂懂的興趣。後來當兵到了花蓮,接觸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開啟了海洋的探索。當完兵回到台北念師大生物研究所,研究主題是高海拔蛇類,又回到山上。

「有一天,突然很想看海。臨時衝去東北角。但一到了那裡,非常失望,海是灰的。當下非常想念東部的海。」

湛藍,閃耀著光的東部海洋,召喚著金磊。
 

金磊

 
研究所畢業後,金磊終於確定了幾件事:他不適合當老師,也不想再做研究。這一年剛好林務局有個紀錄片的拍攝計劃,於是金磊和黑潮夥伴一同提案,拿下了這份工作。這是他第一次嘗試完整地拍一部影片,藉此體會照片和影片的不同;同時印象中國外那些美麗的、海面下的鯨豚畫面,開始在腦海中醞釀,他也想為台灣東海岸做同樣的紀錄。

然而問了幾位前輩,發現這件事沒有人做過。拍攝水下珊瑚礁等經驗是有的,海裡的鯨豚攝影卻是一片未知領域。
 

「後來自己也有些經驗後大概知道了原因。第一,拍攝鯨豚需要較多經費;再來因為花蓮海域一出海是開濶的大洋,深達數千公尺,不像東加海域是鯨魚生育寶寶的地方,或日本御藏島,基本上牠們就是住在那裡,都有相對穩定的行為模式。台灣東海岸的鯨豚通常只是經過,是在快速移動的過程中。」

因此費時兩年多、台灣第一部以鯨豚為主題的生態紀錄片《海豚的圈圈》雖然獲得了肯定,但那夢想中的水下鯨豚畫面,試了兩年都沒有成功。
 

影片發表後,有個機會去斯里蘭卡拍攝野生大象,這陸地上的最大生物自然也是美的,但金磊訝異於自己心裡並沒有太多感受,不如在海上拍攝鯨豚時那股興奮與悸動。那個時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對鯨豚確實情有獨鍾,往後要走的路,已經明確地指向了海洋。然後,跟水下攝影的未竟之願望結合,他明白了此生將要投注心力之處,就在彼方。

2011年,金磊決定朝專業生態攝影之路走去。縱使身邊有許多擔心和疑慮聲浪,他的目標清晰。朋友無意間的一句話,更堅定他的去向。朋友問,「你要做這個事,需要的是學歷還是經驗?」他豁然開朗。一樣要花費十年,用這十年念博士做研究,不如去國外學習,累積實務經驗。
 

聆聽整個海洋

金磊

「拍這些照片的過程其實一點也不浪漫。」大家都很好奇在水下近距離觀看鯨魚到底是什麼感覺?金磊說,「那其實很接近極限運動。」

一般人對潛水的印象可能是帶著水肺,然後潛個三、四十鐘那樣。但這種換氣裝置,潛水者會吐出泡泡,而吐泡泡對鯨豚來說,意味著恫嚇、警告。金磊說,「你絕不會希望一個十六、七公尺長,重達好幾噸的生物認為你在挑臖牠。」因而拍攝鯨豚只能簡單穿戴蛙鏡、蛙鞋,一口氣下去,大概一分鐘左右,能不能拍到好照片,全是一瞬間的判斷。

「賞鯨船會開到離鯨魚二、三十公尺的地方,之後就要靠自己游過去,就像游泳比賽一樣,看誰衝得快,同時間你要判斷鯨魚的動線、角度、光影等等,神經緊繃、腎上腺素飆升,需要非常專注。比的是能不能在牠們離開之前拍到照片。」

「一開始不懂得怕,因為不確定還有沒機會再來,一看到鯨魚就往前衝,『危險』是事後回想起來才意識到的。第二次、第三次反而變得膽怯,開始會怕,一旦過於靠近就立刻向後把距離拉開。但每次都後悔。因為等你要再靠近,牠們已經離開了。」

金磊說,大部分生物都不會主動攻擊人。即便是非洲草原上的獅子,我們在電視裡看到的那些狩獵行為,也僅僅是出於動物維生的基本需要。如果一頭獅子已經飽足,即便羚羊在附近走來走去,牠也是無視。

鯨魚更是如此。這些龐然大物雖然體型令人咋舌,但牠們並不會攻擊人類,頂多就是游走避開干擾。所以每一次下水,大概有七、八成的鯨魚都離開了,只剩下兩成好奇的留在原處,然後其中可能有一兩隻大膽的,會想跟你互動。
 

金磊
金磊

 
「牠們的互動方式就是身體接觸、撫摸。牠其實是表達善意,想跟你玩。但因為體型比例太懸殊,那個身體的碰觸可不是好玩的,任何輕微的接觸對人類來說都像是重擊。」

金磊給我看幾個月前在東加遭遇的「事故」,撩起褲管,整個小腿都是黑青,還有些微腫脹。

當時就有一隻好奇的鯨魚想跟他玩耍,金磊避開了一次、兩次,以為避開了,沒想到牠的胸鰭又突然向下。金磊給我看同伴們拍到的畫面,還有他自己的影片,看到從上方優雅滑過的魚鰭突然之間中斷了視訊。真的很震撼,雖然是平和美麗的畫面,卻令人感到心驚。

「當下其實沒感覺,只覺得腿麻。當天還拍了一整天,工作完成才回陸地。然後直到第二天才感覺『不大對』,去看醫生,結果在醫院整整躺了兩個星期。」

你害怕,就拍不到好畫面;不懂得害怕,又可能是生命交關的事。這是生態攝影必然的風險,也是這些照片之所以動人的原因吧。不過金磊強調這不是常態,因為敢這麼靠近的鯨魚並不多,當然敢這麼靠近鯨魚的人類也非一般人。

現在的金磊已能享受鯨魚來來去去、類似「波峰波谷」的節奏。不急著頻繁地拿起相機,一段極限運動般的激烈互動之後,安靜享受鯨魚潛下去休息或是不需要拍攝的「波谷」時刻。
 

「我很喜歡在水裡面,跟牠們同在一個空間的感覺。感受海洋的波動,聽鯨魚的聲音,用全身去感受同為一體的共振。」

金磊說,由於水的折射作用,聲音很難從水面穿透,在海上不容易聽到鯨魚的聲音。事實上每隻鯨的聲音都不一樣。有的只是短暫發出叫聲,少數會像大翅鯨那樣發出悠長的聲響,也就是一般人所謂的鯨魚歌聲。在海裡傾聽,不只是聽覺上的感受,而是從頭到腳,整個身心共鳴的體驗。

 

金磊

 

積極,但不躁進

「我是一個反應很慢的人,所以很適合海洋。」

「黑潮有些解說員都有一種能力,當天發生的事,經過一兩天就可以沉澱消化,把他感受到的東西放到下一趟解說裡。那種感覺性的東西,我的發酵是慢的。通常夏天結束後,需要一整個冬天來沉澱,才能在第二年咀嚼出意義。」

所以,他說自己並不是特別擅長等待,而是那本為他的性格之一;急不來的事,就靜靜等待。天候不好不能出船,那就在岸上過原本的生活,也有那種即便風和日麗,仍等不到一隻鯨的情況,那就靜靜躺在海上,享受海。

金磊現在的行程也如國外生態攝影師一樣,不同時節去不同地方拍不同的動物,但每年夏天,他都盡可能留在台灣。「台灣是最初也是最終的目的。」他仍想著要為台灣東海岸的鯨豚留下紀錄。雖然很難,但這是他永遠不會放掉的一塊。

問他現在喜歡的照片是哪一類型的照片,他說,現在比較不追求拍得很近的特寫照了,同行都戲稱那叫大頭照。剛入行時,人人都想拍出大頭照,但他現在反而比較欣賞有空間感的照片,鯨魚不一定很近,但畫面中有更多餘裕,可以傳達更多訊息。

我看到一張從海底透出光芒的照片,好奇是否運用特殊技巧或效果,金磊笑說,完全沒有,從海裡看就是這樣。那是太陽光在水裡的反射,看起來就像是海的深處有另一個太陽。
 

金磊

 

我被那畫面裡的詩意感動了。我想我可以稍微感受到金磊想藉這些紀錄傳達的訊息,重點並不是構圖或美感,也不是拍攝難度,而是一種對生命的致敬。

想起德蕾莎修女的話,「我們都需要寧靜,以碰觸靈魂。」我想,自謙吸收很慢的攝影師,在水下碰觸的不只是生命,還有靈魂。

期待有一天,台灣東海岸的鯨豚世界,會在金磊的畫面中展開。匆匆路過的抺香鯨,在耐心等候的攝影師鏡頭中,凝結成美妙的瞬間。

 

金磊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研究所碩士,長年擔任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解說員,現為專業生態攝影工作者。作品入圍2017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全球最重要的生態攝影比賽之一。FB粉絲頁「RayChinImages」。

大學念的是廣告,出社會超過二十年工作經驗都在出版領域,從企劃、版權到編輯,從童書、自製書、翻譯書到雜誌。現為《Shopping Design》編輯顧問,另創辦名為「獨角獸計畫」的新型態學習及閱讀行動。 www.facebook.com/unicornreading
大學念的是廣告,出社會超過二十年工作經驗都在出版領域,從企劃、版權到編輯,從童書、自製書、翻譯書到雜誌。現為《Shopping Design》編輯顧問,另創辦名為「獨角獸計畫」的新型態學習及閱讀行動。 www.facebook.com/unicorn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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