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林懷民以中國最古老的舞蹈為名,創立雲門舞集,在長達半世紀的時間長河裡,持續以舞蹈行舟;五十年後,鄭宗龍接棒藝術總監,在春意闌珊的五月下旬,重啟編創平台「春鬥」。
春鬥的誕生,得從 1999 年,雲門 2 創立之時開始講起,時序回到進入千禧年的前夕,當時的雲門,在國際上已受到相當程度的歡迎,海外巡迴佔據了一定的活動比例,「不過,雲門最初創團的理念,其實是想舞遍台灣每個角落,讓更多人因此接觸到舞蹈」,在這樣的背景下,雲門 2 應運而生,藉此承接雲門的使命,讓年輕世代的舞者們在台灣的山與海、城與村之間接連起舞。
同年九月,天搖地動。成立不久便遭遇九二一大地震的雲門 2,首場演出就在東勢某校的風雨操場。鄭宗龍憶起彼時身處災區的東勢,校地內仍可見震後的滿地磚瓦,「當大人們忙著救災的時候,小朋友怎麼辦?」於是,雲門 2 就這樣在學校的穿堂,為這些孩子舞了一整個下午,好似是以舞團之名,向孩子們悠悠訴說:在山河顫動之後,我們仍有舞蹈、音樂,以及彼此。
不過,雲門 2 之所以成立,還有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鄭宗龍表示,「在那個躁動的時代,才華洋溢的年輕人輩出,卻苦無表現的空間」,因此,雲門 2 敞開大門,予以年輕世代創作機會,也從而延展出編創平台——「春鬥」。春鬥顧名思義,在每年春季邀集各界編舞家、創作者,提出更大膽、沒有包袱的舞蹈詮釋,一切彷彿呼應著春天獨有的生氣蓬勃,為雲門同時匯聚了新生與跨界的創作能量。
春鬥一路興辦了 20 個春天,直到 2019 年,創辦人林懷民在歷經車禍後宣布退休,交棒舞團主理人的位置,並由當時雲門 2 的藝術總監鄭宗龍接手,在責任傳承之際,春鬥一度喊停,「林懷民老師為了減輕交接的負擔,決定先把 1、2 團合併,暫停春鬥。」接棒後的鄭宗龍,專注創作之餘,亦帶領雲門行過人心惶惶的疫情三年,直至今日,才又決定重啟春鬥,「我很希望春鬥這個平台可以再次打開,對於這件事,我沒有害怕,只有期待!」
春鬥的重啟,身體的新觀
面對睽違數年,再次重啟的春鬥,鄭宗龍語中難掩興奮,「我非常景仰宇光、文琪兩位編舞家的創作」,鄭宗龍形容,負責此次舞作《可以是無題》的編舞家蘇文琪,善於挖掘舞者的內在動能,進而使其在舞台上回歸到一種相當原始、獨特的生命狀態。曾至歐洲核子研究組織駐村的蘇文琪,經常在作品中導入科技藝術的元素,「例如,她嘗試以最新技術去追蹤舞者的動態,當舞者起舞之際,數位影像可以像衣服般,即時地在他們的身體上流淌」,鄭宗龍認為,這樣的實驗性,也為舞蹈開啟了另一種待勘的新方向。
春鬥 2024,鄭宗龍雖未參與編舞,卻與獲獎無數的 VR 攝影師全明遠合作,共創影像作品《身土》。對此,鄭宗龍笑說,自己的創作靈感其實是來自動漫《進擊的巨人》。片中,為了朝巨人的後頸給予致命一擊,人類必須在巨人龐大如山的身軀上奔跑、跳躍,這讓鄭宗龍驚嘆於動畫分鏡表現「身體概念」的強大張力,也展開了他以微觀視角,重新看待身體景觀的想像,試著藉此回應此刻春鬥重啟的核心命題:探尋不一樣的身體詮釋角度。
由此靈感延伸,鄭宗龍與全明遠使用可以貼近皮膚的高速微距鏡頭,捕捉雲門舞者黃媺雅的舞蹈動態,他形容,「用這種方式拍攝的影像,看起來就像是攝影機在一塊廣大的皮膚地表上運動,毛細孔恰似大地的紋理,行經頭髮處便如同進入森林,而身體的每個關節轉折與肌肉線條,就好比是山脈般的稜角樣態。」
有了影像的概念,鄭宗龍開始思索創作與生活的連結性,「在前陣子的四零三大地震後,友人向我捎來四個字:身土不二。這是來自佛教的說法,意思是環境與人並非二物,而是因果相關、密不可分,聽到這裡,我頓時知道要怎麼做這件作品了」,於是,他與全明遠在攝影機運動的同時,使用煙霧、灰塵、磨粉、砂石等媒材,試著還原地震當下,滾滾土石從山壁上剝落的景象,藉此呼應身體與環境之間的緊密依存,身土不二。
舞蹈是有機的血肉,情感的湧動
長年專注於舞蹈創作的鄭宗龍,如今嘗試以影像訴說身體的故事,遊走於兩種表演維度的他,也有感於兩者之間的異同,「舞蹈創作,是在與一副身體共事,它有情緒、有其狀態,有各式各樣的極限值存在,但在影像中,許多限制卻可以因鏡頭調度、視覺效果而消弭」,他認為,此刻的人們,正活在二維與三維的交界點,工作、社交、娛樂都能在平面的螢幕裡發生,「可是還有另一件事情,是血與肉、是實體接觸的感覺——它無法快轉倒帶、無法重新來過,就像是所有人一起在劇場裡待 60 分鐘,經歷舞者的動態,共感時間的流逝。」
正因這樣的觀察,出自鄭宗龍之手的《毛月亮》、《波》等作品,皆試圖揉合二維與三維,在兩種媒介之間展開對話。那麼,除此之外,在鄭宗龍的創作之中,是否也隱含某種境地的追求,亦或是某項命題的探問?
說到這裡,鄭宗龍先是徐徐細數自身的習舞歷程,他表示,自己曾歷經芭蕾、現代舞、太極的洗禮,甚至在高中時還參加過街舞社,「這樣的多方練習與探索,是成為一位舞者的必經之路,最終,在日積月累下,造就了我如今的風格。但如果我的舞蹈只能被我的風格所框限,那也就代表身為一名舞蹈創作者的鄭宗龍,已經死亡了。」
談到「舞者已死」的概念,鄭宗龍分享,「近期我讀到一個有趣的想法:如果我們的大腦能『忘記』某些定型了我們的記憶,那身體或許就可以掙脫那些束縛手腳的枷鎖,進而觸碰到更自由、原始的狀態」,他接著說道,「所以,我想要忘掉我是來自何處,我想要忘掉宮廟,我想要忘掉文化,我想要忘掉我曾經覺得美的樣子,我想要忘掉何謂一件『好』的舞作⋯⋯,我想要把這一切拋到腦後,回頭尋找我一直以來所追求的舞蹈境界——身體的純粹性。」
那麼,鄭宗龍口中的「純粹性」究竟為何物?對此,他娓娓說起古老的詩經,「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當人的心有所感,便提筆作詩;當詩詞不足以表達,便發出嘆鳴、放聲歌唱;當歌唱仍難以抒發,便不知不覺地手舞足蹈,這就是舞蹈的起點。
「所以我想,所謂的純粹性,或許就是要在當代的生活節奏裡不停向內尋覓:究竟是什麼情感在身體裡湧動,是什麼意念讓我們如此渴望起舞?」,訪談最終,鄭宗龍留下這麼一道略帶浪漫的懸問,予他自己,也給所有愛舞、惜舞之人——在知悉了為何而舞的那刻起,血肉便有了魂魄,情感傾瀉而出,那是最純粹的舞與蹈,從此,舞者不死,舞步亦不歇。
雲門舞集—春鬥 2024
日期|2024/05/25(六) - 2024/05/26(日)
購票連結|https://www.opentix.life/event/17529629309067304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