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曾對 AI 表示厭惡？從 ChatGPT 生產吉卜力照片風波，看創作者在 AI 時代如何自處

近日在各大社群媒體上被「炎上」的爭議之一，就是席捲網路的 AI 生成吉卜力風格圖片，如今 Open AI 已取消將真人照片做風格轉換的功能，但關於這些圖是否正當的問題，已不止於個人選擇的自由，似乎上升至對「創作」本身的看法與價值觀，其中不乏富有深度的討論，也使潛伏已久、關於 AI 創作的辯論普及化，成為焦點。

發生什麼事？宮崎駿表明對 AI 的厭惡？

大約一個月前，使用 ChatGPT 將照片轉為「吉卜力風格」，成為網路潮流。只要下一句指令，就能毫不費力「成為宮崎駿筆下的角色」，霎時社群網站上出現巨量吉卜力風格照片，甚至有公家機關將其商用，使本來反對聲量的星星之火熱烈延燒。

這些照片為什麼引起大轟動？最直截了當、常見的切入點，莫過於認為此舉是「對吉卜力的褻瀆」——一幀 4 秒鐘的動畫片段，就要花上畫師近一年的心血，如今能以低時間與心力成本大量複製與生成，可能使創作的「價值」被貶值、輕視。

網路更瘋傳《NHK：The Man Who Is Not Done》的片段，指明宮崎駿在片中直接表達對 AI 的不滿。然而完整影片中，他是在廠商展示機器模擬人類運動機制的創作成果——一個不停扭動的無頭殭屍影像後，方且回應：「我有一位朋友半身不遂，他每天都在努力學習舉起一隻手。你們這樣做，對我來說是對生命的侮辱」，比起直接評論 AI 作為創作工具的正當性，更是因創作背後缺乏的倫理思考感到不適。

另一論點則從法律角度切入，直指此行為是剽竊，在此語境中，吉卜力工作室「是否授權 AI 使用其創作」成關鍵要素。此時一張「官方授權書」浮現論戰中，表示吉卜力願意與 Open AI 合作，然而此消息也快速被指出有人工加工痕跡，並非吉卜力真正官方聲明，而是惡意造假。

這種種片段化、真假參半的資訊與論述，以及 Threads 等軟體運作模式本身的特質，使得網路空間中的討論顯得雜亂無章。可以觀察到的是，此事件已從個人使用的自由選擇，延伸至對於藝術創作本質的信仰爭辯。

正反方觀點：藝術民主化？還是創作者被徹底消音？

生成吉卜力圖像吸引人之處不難想像，許多人以此重溫童年時對吉卜力的喜愛，也藉此為繁瑣的日常蒙上一層溫馨、可愛的濾鏡，更有人樂見 AI 開啟藝術民主化的可能——沒接觸過創作的人，也能不費力地在成品中得到喜悅。另一方面，「風格致敬或是抄襲」，在法律上屬於模糊地帶，況且，大數據從大師作品學習，不是和一般創作者學習時，接觸、探索的過程一樣嗎？

然而，這些論述往往忽略所謂風格，不僅僅是構圖、色調等元素的組合，而是創作者生命經驗、感受力與價值觀的累積，而 AI 系統未經創作者同意，便將作品取作材料，來生成其作品，便是忽視了風格與創作者身份的專屬連結，甚至是明知故犯地掠奪。此外，AI 生成過程中沒有消化的個人意識，且能大規模取用材料，廉價快速地產出作品，與真人的學習路徑本質上並不相同。

因此這項技術能生成皮囊，卻無法重現吉卜力作品背後對環境、社會與個人的深切關懷與種種信念，然而，正因為背後那些難以被複製的價值，我們能對吉卜力電影與藝術保持更大的信心，相信它的神聖性在風波中仍能持存，而使用者也不需嚴厲地自我檢討——想延續心中的感動也許無傷大雅，但要謹記對創作本源的尊重 ; 然而將其商用則顯得取巧、不尊重設計專業，且缺乏基本對創作倫理的敏感度。

新的觀看的方式：創作者如何自處？

不論是否樂見，現在正在經歷藝術界的世代交替，AI 的滲透是不可逆轉與避免的，也許在此前提之下，創作者與觀者的要務是培養新的「觀看的方式」，約翰伯格在《觀看的方式》提出藝術在能夠被快速印製、電子化後，存在的方式大大改變，同理，如今面對圖像生成的挑戰，我們勢必要以嶄新的自覺應對。

圖片來源 / Goodreads

首先，現有的法律需要進化，追趕科技變革。吉卜力爭議前，就有幾個藝術家控告 AI 未經允許，將其作品挪為訓練教材的實例，但因為審查體系還沒建立完全，目前都仍無勝訴之例，因此「視覺指紋」有潛力成為創作者的庇護傘，它是嵌入影像中的隱形簽名，能防止 AI 使用，甚至使其產生錯誤資訊，目前仍在研發階段，尚未普及。

圖片來源 / Nightshade 官網

除此之外，許多創作者倡議「Opt-out」機制，主張創作者有權利「拒絕作品被收錄進 AI 資料庫」，並希望有註明意願的方式（如 metadata 或 hashtag）。目前雖然 Open AI 已禁止將真人照片「吉卜力化」，然而是源自真人照片被不法使用的隱憂，而不是針對版權曖昧的風格挪用。種種的不明確、灰色地帶，都在在說明新規章、共識建立的重要性，如達成共識，相信 AI 技術也能更完善地發展。

最後，其實吉卜力工作室也不避諱科技參與創作，早在《地海戰記》便使用數位作畫，甚至《安雅與魔女》完全使用 3D 與 CG 製作，然而這些例子中，科技都僅僅是輔佐角色，不剝奪創作者本身的意念與主體性，反而幫助渲染、具象化創作的意圖，體現藝術家與科技「巨獸」攜手的和諧樣態。

不管是使用者生成圖片後遭受的批評；或是以為搭上順風車，將其用於宣傳後被抨擊的商家，種種衝突與討論，都顯示我們正逢新變革的試錯期，還在摸索與之共處的模式與心法。倘若 AI 能以尊重創作者的形式存在，而創作者了解 AI 帶給創作的無限可能，那我們便能帶著新的觀看的方式，一起望向共榮的將來。

圖片來源 / Maison Ghib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