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5/09 DesignBIZ 特刊|我們為家所選的設計
詹偉雄
1961 年生於臺中縣豐原鎮,臺大圖書館學系、臺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 《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什麼是理想的家?何謂美善的住居?在大師輩出、眾聲喧嘩的後現代,似乎難再有標準答案。西元前一世紀,古羅馬建築師 Vitruvius 論及建築時所提出的「堅固、實用、美觀」(Firmitas, Utilitas, Venustas)三大要律,顯然也不敷現時的需要。
然而,沒有標準答案,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有自我的選擇,恰恰相反,在每個答案都勢均力敵的當代裡,我們自身活過的生命歲月,會給出一個清晰的輪廓,我的家只能是我的家,不可能是各種廣告所能應許的。對這個輪廓細細思索、反思再三,本身就是生活的主體性實踐,就好像站在一條湍急的溪流中,我們感覺到雙腿正出力抵抗著,正是這般頂真、執著且不撓地活著(Living),生命在時間流逝中留下了活過(Lived)的印記。
在我年輕的時候,十分渴望住在沒有人的樹林裡,其原因當時並不十分明白。當完兵,滯留臺北工作,住過外雙溪中央社區與新店花園新城,這兩處都是植被茂密,樹木蓊鬱的所在,不管是下著濕漉漉的雨還是炙熱日頭的夏午,漫步其間,就是感覺到閒散的快樂。
最近因為某個機緣,在一個演講中說到了「范斯沃思住宅」(Farnsworth House)的故事,我驀然想到,或許它就是我生命中的那個輪廓。
范斯沃思住宅建於 1945 年,完工於 1951 年,坐落於美國芝加哥西南方 60 英里處的鄉間,是屋主伊迪斯.范斯沃思(Edith Farnsworth)女士的鄉間度假小屋,伊迪斯是芝加哥知名的腎臟科醫生,而設計這棟小屋的建築師是德國避亂來美的包浩斯(Bauhaus)大將密斯.凡德羅(Ludwig Mies van der Rohe),密斯就是說出「少,即是多」(Less is more)的那位現代主義建築的旗手,他和 42 歲的伊迪斯相遇時正屆齡 60,他 / 她們因彼此的智識和藝術才賦而有好感(傳記作者指出:也許談了一場隱密的戀愛),伊迪斯買下南鄰福克斯河、面積廣達 24 公頃(72,600坪)的土地,想要在此興建一棟週末度假小屋,一是要舒緩在芝城忙碌的身心,二是想延續她另一專長——小提琴手的音樂生命。
這棟住宅花了六年時間才完工,但從一動工開始,密斯和伊迪斯即反目成仇,在交屋之際雙方已對簿公堂多次,除了營建費用超支近兩倍,屋主更控訴它是一棟「無法讓人居住」的房子。密斯也因這樁糾紛,截至 1969 年過世前再也沒有設計過住宅案,然而歷史就是這麼奇特,范斯沃思住宅卻被許多後來的建築評論家視為「史上最偉大的住宅」,聲譽甚且超過另一位建築師柯比意著名的薩伏伊別墅(Villa Savoye, 位於巴黎西北郊)。
我在八○年代末期買到了日本建築雜誌 GA 出版的「范斯沃思住宅」建築圖集的中文翻印本(著作權法 1992 年才實施),立刻就被這座房子吸引。GA 的創辦人二川幸夫(1932~2013)是一位對建築有熱忱的攝影家,在數位攝影還未萌芽的當年,他是背著蛇腹大相機與腳架,飄洋過海,使用移軸鏡頭,花上好幾週、不同季節的時間針對傑作取景,回到日本再編成大開本(印象中接近四開大小)出版的狂人,得力於二川先生的慧眼,看 GA 的住宅圖集,有著幾近於現場直擊的震撼經驗。
映入眼簾的范斯沃思住宅是一座沒有隔間的玻璃盒子,輝耀在陽光疏漏的綠色樹林中,房屋本體架高離地面 1.6 米,長 23.67 米,寬 8.74 米,玻璃只包圍了東邊的 5/7,西邊是鏤空的亭台,作為屋子的入口,亭台往下是另一片 16.84 米× 6.9 米的 80 公分高露台,作為與地面草地的中介,兩個平台間各有一四階的台梯,讓回家的屋主有節奏地步進家門。如果從天空看,屋頂和草地露台是兩塊比例優美的長方形,置放在一顆大黑糖槭(Black Sugar Maple)樹旁,如果鏡頭再飛高,可以看到北邊樹林臨路的停車場,包攏私密的森林線可有幾百碼之遙。
房子的結構由八根 H 型鋼柱撐起,屋頂和地板焊接於其上,其間鑲嵌頂天立地(287 公分)的落地玻璃,不由分說,如果不拉上窗簾,內裡住戶的一舉一動,外邊的狐狸或松鼠可是一目瞭然。
房子的服務核(包含熱水器與兩間廁所)不對稱地位於屋子上方,讓出下方成為一個開放的起居室,而上方則是背向屋外樹林的開放式廚房,東邊是床頭向東的臥室,西側迎門算是接待客廳。由於沒有隔間,主人在屋內遊走即可見識屋外樹林的四季光景,鋼構全部塗上白漆,地板使用白色的石灰華,使得房子具有一種低調簡約的貴族氣息,當時還不認識范斯沃思女士的我心想:哇,會住在這兒的屋主是怎樣的人啊!
但伊迪斯小姐抱怨的確實有理:房子沒有收納空間(帶來的小提琴不知放哪?)、夏季密閉的玻璃盒子太熱(如打開西側的門求通風,大隊小黑蚊便長驅直入)、冬季內熱外冷導致所有玻璃結露、生活起居無隱私引發精神衰弱⋯⋯;1972 年,她將房子賣給了一位英國勳爵(他是 Mies 的粉絲),掙脫了人生困局。接手後的繼承人多次遭逢福克斯河的氾濫,高出原本密斯估算的 1.6 米架高高度,河水沖入室內,主人投入超過百萬美元整修,最終還是將房子賣給了國家歷史保護信託基金。
三十多年後,遙想起這段往日情懷,不禁自問:范斯沃思住宅觸動了哪些本質的我,使我對這樣孤獨的住居生活情有獨鍾?如果說人的特質可以被現代性裡的學科分門所定義:政治人、經濟人、社會人、科技人、組織人⋯⋯;那我想我還是個文學人吧,除了博物學家,大概只有文學人會渴望著無人聞問的自然,面對著幾千顆樹的搖曳,出神地望上一個下午吧!
美國建築評論家羅伯.溫裘利(Robert Venturi)曾批評密斯的「少,就是多」也是「少,就是乏味」(Less is bore),確實,現代主義風潮裡確實有很多這樣乏味的仿效者,但在我心中,密斯不是這樣的人,如果房子是建築師內裡精神決定的空間表達,他當年在基地流連,聽到了水聲,也看見了日出的朝曦,他徘徊在大黑糖槭下,想像風暴雷電如何威嚇心靈,在洪水到來時如何成為一片方舟,在一片聲音的靜默中,其實萬物正交織著、吟唱著;當然,你感知到了,那麼少就是多了,而你如果沒感知到,那千篇一律的樹林也就太乏味。
房子是精神的決定,只要時時反思生活,那個理想的房子若隱若現,就在那裡!我是這樣地確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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