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蕭青陽
台灣美術設計人,從事平面設計。18 歲時在當時新成立的上格唱片擔任美工,為上格唱片第一位簽約歌手高勝美設計唱片封套;至今已經設計超過 1,000 件唱片封套。是第一位入圍葛萊美獎的華人專輯包裝設計師。
葉忠宜
日本京都藝術大學研究所畢業。卵形 oval-graphic 工作室負責人。重本書店創辦人。藝文空間「森³ sunsun museum」共同創辦人。創刊字體設計專業雜誌《Typography 字誌》及統籌企劃設計教育書系《Zeitgeist》,引進平面設計經典中文化。
做裝幀的人,顧名思義,是這個時代的手藝匠人,試圖採用某種被時代遺落的載體,去創造「非實體不可」的感觸與感動。此次專訪,邀請多次入圍並榮獲葛萊美「最佳唱片包裝設計」的蕭青陽,以及同時入選 2024 德國萊比錫「世界最美麗的書」以及金蝶獎的葉忠宜參與對談,他們以不同的角度展開對裝幀設計的回應,在觀點的調度中看見老派的永恆之光,以及對叛逆的無窮想像。
蕭青陽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知道自己對聲音特別敏感。幼時隻身在閣樓過夜,便時常聽見窗外行車呼嘯而過,震動窗板發出的聲響,在寧靜的六零年代,環境音是陪伴蕭青陽長大的唯一樂章,「兒時經驗對我影響很大,讓我對聲音產生無窮的想像」,蕭青陽追憶起過往,彷彿瞬間將自己丟回孩提時光,「有關聲音如何變成畫面,我大概就是在那時候學會的。」
反之,葉忠宜啟蒙晚,很常自嘲,自己在 26 歲之前的生命畫面簡直是一片空白。因唸語言學校的關係初抵京都,才第一次體會到原來藝術可以如此漂亮、如此日常,「我從那一刻開始,彷彿才開了一對新的眼睛,每天在書店裡閒逛」,搞笑的是,在那之前,葉忠宜不看書,甚至根本不好奇書中世界,「小時候會羨慕很多人,他們有自己喜歡的東西,不管是音樂也好、攝影也好,自己卻好像不特別對什麼感興趣,後來想想,可能是開關還沒被打開。」
同為做裝幀的人,蕭青陽關注音樂,葉忠宜喜愛藏書,他們對於包裝的概念有著截然不同的想像,然而殊途同歸,最終設計師都成了說故事的人,在內容形體化的過程中,為書籍或者唱片展開另一種切面的詮釋。葉忠宜說,也許就是自己開竅得晚,才有機會用更單純、易懂的設計語彙,去嘗試轉譯一件作品,「因為我體驗過那個什麼都不懂的階段,因此更好作為一個領路的角色。」
蕭青陽則像是老派的孤獨隱士,很早便察覺自己的熱愛,逕自鑽研,從很小的時候便提著收音機四處錄音。「大概小學高年級的時候吧,我就發現聲音是可以包裝的」,從卡帶的世界開始觸碰五花八門的音樂類型,古典到爵士,搖滾到流行,一頭栽進了音樂的世界,「自從我知道唱片行裡有著包裝聲音的一切之後,我就開始迷戀於每一座城市尋找或者收藏包裝聲音的不同形式。」聲音進入不同載體,出現在不同場景——唱片行、夜市、賣場、街邊店⋯⋯皆展現出不同的型態,即便是一樣的包裝,被不同場域氛圍稀釋後也開始展露出獨有的氣質。
蕭青陽說,「很多時候,我迷戀的不是那些音樂的包裝究竟有多好看,我迷戀的是聲音被收藏的形式。音樂被壓縮在小小的包裝裡,讓我更想要穿透包裝,去了解音樂到底是什麼。也是因為這樣,音樂包裝對我來講就是一團謎,令人好奇,令人神往。」
裝幀設計,是一連串互動的總和
聊裝幀之於內容的角色,葉忠宜略顯調皮地推翻,他說,做書是與讀者的攻防,有時自己特喜歡去挑戰閱讀行為,去製造一些門檻,勾動一些尋常時候不會感受到的狀態。「雖然我承接了各種各樣的設計案,但始終沒有忘記『做書』這件事情,甚至在過程中,開始仔細思考如何從中建立起我的世界觀」,葉忠宜說,與觀者互動是他在做書籍裝幀時很重要的前提。
「我會試著去預判讀者,他們在翻閱這個東西時,會從哪邊開始看;看到特定符號時,會引起他們怎麼樣的想像。有時候設計不一定是全然舒服的,試著有意無意地挑釁觀者,在我想要他生氣的時候觸動生氣的情緒開關,或者試著讓觀者感到挫折,我會為此設計一連串的互動。」包含從哪一個扉頁開始鋪陳哪一種觸感,字裏行間的呼吸、換氣、休止,「我認為,所有的東西都是建構在一場互動上。裝幀是我對內容創作者的理解,但同時也是跟讀者之間的互動。」
反觀蕭青陽,他的創作彷彿是一座個人的遊樂場,首先,他會邀請音樂創作者一同入場,「比起與聽者的互動,我更著迷於與音樂人之間的互動」,蕭青陽笑稱,那是自己作為粉絲或樂迷時,根本望塵莫及的頂級福利。與音樂人親近,進入他們的私領域,透過閒散的對話建立信任關係,然後挖掘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我常覺得,唱片裝幀的神秘面紗就在這些細節裡,因此我會把握跟音樂創作者相處的機會,我才有機會完成那個勾勒他內心世界的包裝。」
包裝是要將音樂人、創作者的靈魂完整地拓印在已知的載體之上,讓音樂人覺得,「這個產品就是他」,蕭青陽說,在處理轉譯這件事情上,設計師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我的心房常常就這樣被音樂人們撬開,他們會說:蕭老師,我們來跳一支舞吧;或者很自在地躺在地板上,唱著他家鄉的歌,跟我娓娓道來他的故事。」
同樣都是互動,蕭青陽在設計過程中,更在意的是音樂人的靈魂是否如實地被展現,而葉忠宜更在意挑動觀者的感官,去創造前所未歷的衝突經驗。
做設計,要有所迷戀抑或是有所好奇?
究竟什麼樣的裝幀才是好裝幀,標準因人而異,且多半帶有主觀的意味。蕭青陽分享,自己常常買一些「包裝好看」的卡帶、黑膠或 CD,依著包裝風格自行揣測音樂類型,卻發現時常摃龜,買到了一張張與自己想像截然不同的作品。「當然,有時候也會猜中。內心就會想:Bingo!果然是這樣的音樂」,然而猜錯與猜對,究竟是一種樂趣,抑或是包裝與內裡不符的表徵?蕭青陽表示,「剛好正是這兩個方向。我覺得好的包裝,一定是與音樂有對接的;但另一方面,有些藝術家他們會用非常抽象的方式來表現音樂,他們製作的內容令人捉模不定、猜測不到,這也意味著唱片裝幀的包容性是非常大的。」
撇開商業性不談,蕭青陽認為,唱片裝幀很像大海,每一種包裝就像是不同的珊瑚,裡頭隱藏了多變的色澤與紋路,沒有一張作品是重複的,而這也是音樂包裝令他如此著迷的原因之一,「全世界每年仍有幾萬張的唱片不斷地被出版,我常覺得自己看到的僅是其中的冰山一角,看著追求奇怪包裝的音樂不斷推陳出新,讓我有一種,在這個領域,我大概一
輩子都玩不完的興奮感。」很多人質疑蕭青陽,現在多少人不聽專輯、不買實體?為什麼他還能執著鑽研,以收藏為樂、更以裝幀謀生,蕭青陽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我覺得一個人就是這樣,你喜歡一種形式,從小就迷戀它,直至它成為你的終生所愛,你也心甘情願。」
相較之下,葉忠宜可以說是理性多了。談起 2024 年同時入選德國萊比錫「世界最美麗的書」以及金蝶獎的作品《清潤凝香:若深甌》,他說,自己通常會將個人情緒擺到很後面的位置,作為一個平衡各方、協調溝通的角色,「很多人會說,設計師很嚮往做自己有興趣的東西,但我對於這件事情真的還好,因為我更好奇那些我原先沒有興趣的東西。」例如《清潤凝香:若深甌》裡明末至清末的古物,起初他根本一竅不通,「透過觸碰這些不熟悉的事物,我才能進入到一個『把對我而言不有趣的事物,做得有趣』的境界,這件事情對我而言反而是充滿挑戰性的。」
究竟什麼樣的裝幀,是可以讓對古物不感興趣的族群也有所觸動?葉忠宜的出發點,在於將設計師放置於一個溝通的中心,向外輻射觸及到更廣泛的讀者。某種程度上,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展開設計,是設計師面各類型設計提案時必修的功課,帶著一顆因初學而客觀的眼光,才能更無懼地挑戰既有,開創全新的訴說方式。
當我們探討,究竟何謂經典
時常,人們對於一本書、一張音樂作品最極致的讚美,即是「經典」。因為經典,因此有了珍藏性;因為經典,因而成為時代的剖面,成為一代人共同的記憶。論及蔚為經典的裝幀條件,蕭青陽說,「它需要有足夠的樂趣」,意味著,歷經時代更迭,物換星移,它即使已經退卻了流行的衣裝、商業的手段,仍有其樂趣存在,「我們收藏經典,是因為它已超越了流行,永遠看不厭、聽不膩。」蕭青陽說道。
蔚為經典的作品,肯定是內容與設計兩相呼應的作品,設計使得音樂或者文字創作有了時代性的符號,也因此有了珍藏的價值,葉忠宜提及,「這件事情真的超吊詭的,我們當然希望內容跟設計相輔相成,藉此創造出時代經典」,但另一方面,過度包裝的糟糕內容,以及缺乏妥善詮釋的好內容,相較之下,前者果然更具裝飾性與收藏性。「比如說,有一個我喜歡的日本爵士女伶,她的音樂真的非常動人,所有去逛音響的人都會忍不住拿她的作品來做測試,但礙於她的封面實在是太醜了(笑),所以大家只好又將它默默地收起來。」
經典是一種具有時間性的敘事方式,因此要檢驗經典,勢必也得透過時間。蕭青陽說,自己很常也透過這個方式來去檢驗自己的作品,「年輕的時候,很多人都會有熱血的情懷,
想要創造時代。在那個階段,我們會嘗試推翻,嘗試去創造大家看不習慣的東西,但有時候,那些嘗試只屬於『我』,或只屬於『特定時代』。這樣的作品過了十年、二十年再拿出來看,只能證明它存在於哪一個時期、屬於哪一個風潮,很難真正創造經典。」面對炫技與創新,蕭青陽如今顯得意興闌珊,人在慢慢成長的過程中總會想辦法去蕪存菁,現在的他更懂得把年輕時候的一腔熱血,轉換為追求內心的平靜,因此做出來的作品,也就相對更純粹,更不與時代強碰,「與其追求未來,現在的我好像更享受每一個當下,接受到目前為止累積起來的知識和 Sense,去享受每個當下的自己可以做出什麼樣的作品。」
然而叛逆如葉忠宜,怎麼能割捨了創新與創意。與蕭青陽不同的是,他相信新的時代應該帶動新的可能性,因此除了總是以身作則、時常奇招百出之外,他也鼓勵年輕設計者多方嘗試,勇於超脫既有框架,在想像之外試圖創造,「我們這個時代經歷過的,我都已經看膩了,我更享受『框架外』的世界,最好讓我耳目一新,讓我感覺『喔,原來還有這樣的處理方式』」,比起追求經典,葉忠宜顯然更樂於徜徉在未知的海洋;比起緊緊追求功能性、如實表達,他更期待革故立新,在進步中尋求突破。
無用之用,謂之收藏
裝幀在當代,從純粹功能性的輔佐到專注收藏的意義,很多人討論,實體的價值何在,有了數位,我們又何須再有收藏?蕭青陽與葉忠宜跨越的時代,跨越了彼此對設計不同的理念與認知,終於有了共識。
面對這一題,蕭青陽意外地感性,他提到:「具有手感的創作,在這個以數位為核心的新世界裡,幾乎可以說是不可思議的存在。我想提醒所有實體的愛好者:不要輕易丟失你曾經那麼喜愛的東西,那些裝幀、舊的載體或介面,也許現代的人不愛收藏了,但我們肯定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收藏的價值與意義。」
對此,葉忠宜也表示不能再同意更多。他始終記得,自己第一次在京都的書店透過書看見新的宇宙,並意外結識日本攝影師杉本博司的作品,「那給我帶來巨大的震撼,就好像你第一次聽見黑膠,第一個聲音出來,你整個人『噔』一聲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你聽不到外來的聲音,完全沈浸其中,重新認識自己,也重新認識這個世界。」在葉忠宜往後的每一個作品裡,他一次次地把自己丟回初次的震撼裡,試圖為他人創造出——「噔」的時刻,「年輕的時候,當下的震撼感,我希望它被保留下來,讓好的東西,吸引到喜歡的人,一起來看一看。」於是當代裝幀的價值,就始於這個邀請,在觸手可及之處,等待有緣之人的再度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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