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沈可尚是《寰宇龍虎豹》隱藏的第四人。
逞誠笑著提到,「我記得我們在前期有個很有趣的討論,是呱吉極力反應:可尚拍攝和剪輯的節奏太慢了。然後可尚的回覆也很酷,他說,這是他最快了。」
《寰宇龍虎豹》就在這樣不一的配速之下開始。
《寰宇龍虎豹》
呱吉、迪拉、逞誠的旅遊紀實節目。在各自領域(YouTube/嘻哈/Podcast)都是一方大佬的他們,同遊土耳其、蒙古、沖繩、司馬庫斯,沿途除了吃和睡,沒有一刻閉嘴。在導演沈可尚的記錄下,三名中年男子的口水和趣味不加遮掩,盡現世人眼前。
逞誠/李毅誠
《台灣通勤第一品牌》主持人,1985 年生,彰化伸港鄉下小孩,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已婚,育有一女一子。
沈可尚
導演,跨足紀錄片、劇情片、廣告創作,作品屢獲金馬獎、台北電影獎等國內外各大影展肯定。《寰宇龍虎豹》為其首度執導之實境節目。
隱藏的第四人
實際上,沈可尚的入隊不是「原廠設定」。
《寰宇龍虎豹》正篇以土耳其為起點,早在那之前,呱吉、迪拉、逞誠曾遠赴阿姆斯特丹試拍,初剪內容卻不如三人預期。逞誠說,「那時候還沒有討論任何主軸,所以很容易變得不著邊際。現在回頭看,那叫做:我們三個還沒有想清楚自己要幹嘛。」
他接著說,「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接下來一定要找可尚拍。因為我不想多煩惱這個作品應該長怎樣,我想找一個強硬的人。如果是他,我應該可以專心當一個被記錄者。」
《寰宇龍虎豹》與沈可尚過往作品在調性上顯然不同,之所以應邀加入,不免讓人聯想到「拓圈」的可能性。對此,他答得直率,說完全沒有,「這不是噁心話,但我蠻喜歡逞誠的,我也覺得這三個人非常有意思。我答應的原因,簡而言之就是:朋友有難,我來幫忙。」
放下包袱,立地成「龍虎豹」
至於從何幫起,沈可尚談回阿姆斯特丹篇的初剪,「我看完覺得,他們都在ㄍㄧㄥ著。他們過好的日子、去有意思的地方、努力地談話,他們知道自己在每個場景裡,要ㄍㄧㄥ出某些東西來討論,但這些東西的『連貫性』不太明確。」他繼續往下說,「而且,這三個人的能量、特質實在太迷人了,哪裡需要去特別裝飾,然後擺出一種氣味,何必呢?」
於是,沈可尚望聞問切,重新修整了《寰宇龍虎豹》的大方向。
他首先想,「《寰宇龍虎豹》真的是旅遊節目嗎?還是有個更核心的主題可以推進?」在拍攝初期,製作團隊暫且將之定義為「男性的種種」,但沈可尚仍覺不對勁,直到首站土耳其篇的拍攝過後,沉在池底的答案總算浮出水面——是中年男子間的友情。
為了以「真實的友情進展」來推動三位主角,甚至是整部作品,沈可尚與團隊從場景、行為、事件的設定下手。但他也補充,「這些設定的動能,其實都不屬於非常精密的物理算計,反而更多來自他們互動中所產生的化學反應」。
於是,在往後的旅途裡,除了目的地國家之外,其餘資訊三人都一概不知,三張白紙就這樣被丟入未知、隨機的冒險狀態。
中年男子的友誼,誰要看?
當冒險落幕,收束為 8 集影像,試片時的觀眾反應,卻逆向劃開了一道殘酷的可能性——呱吉、迪拉、逞誠三人,或許「並不好賣」。逞誠直言,「誰要看中年男子,又有誰在乎他們的友誼?這題材實在是太賠錢了,尤其這三個人又不是帥哥!」
始料未及的是,《寰宇龍虎豹》正式上線後叫好叫座,原先預設的「不賣點」,竟反倒成了「賣點」,連帶串流平台公視 + 的類型標籤,都一針見血地標註:中年男子、中年危機、男性競爭⋯⋯。之所以有此反轉,逞誠認為,大概是因為拍出來的東西「太真了」。
「比較正面的解讀叫做:這個題材要有拍出來,大家才會看。很多人跟我說,看《寰宇龍虎豹》會讓他想起以前求學時期的好朋友。也就是說,這個情誼其實是很多人在追憶的。」
追憶之舉,也側面意味著消失之實,沈可尚形容,「我覺得二十歲之後,大家都不停往自己身上『穿衣服』。穿上形象、角色、地位,越穿越多、越穿越厚,每一件都是有意無意的較勁,而這種無邊煉獄般的輪迴,很多時候會讓人越來越孤獨。」
「那回過頭來,為什麼《寰宇龍虎豹》 會成功?就是因為他們三個被迫在這些旅程中,開始練習『脫衣服』,慢慢靠近一種相對赤裸、『管他去死』的狀態,我想這是中年男子重新找回友情的一個必經歷程。」沈可尚說。
欸,你牙縫裡有菜渣
脫掉外衣後的坦誠相見,也無情揭開了中年友情最大的困境:有口難開。
那些欲言又止,來自某種不成文的相互顧忌,但向來有話直說的逞誠,幾乎站在這類困境的對立面,「『好煩,幹嘛講假的啦?』,我會頻繁產生這種不耐,所以在《寰宇龍虎豹》裡,大家就看到我跟呱吉的友情越來越『瀕死』。」
他形容,很多事情就只是卡在對方牙縫裡的菜渣,真正開口,過程可能不到三十秒,不說才最尷尬,「我知道言語有破壞性,但有時候講出來大家反而鬆一口氣,這是一種『破壞式重生』,你要先戳破,它才能癒合。反正我們通常很少遇到『天上掉下來一億元,誰要拿?』這種終極考驗,所以我都傾向相信,眼前這些只是很小、很無聊的事,趕快解決會比較好。」
而在《寰宇龍虎豹》裡,確實充斥大大小小的菜渣,化為暴怒、爭執、揶揄、諷刺,存在於呱吉、迪拉、逞誠之間,甚至,也存在於他們與沈可尚之間。
沖繩篇,騎著重機的迪拉在暴雨中意外摔車。掌鏡的沈可尚坦言,拍攝狀態下的自己習於盤算,盤算鏡位、盤算剪接、盤算一切,「但那無法凌駕於你對『朋友受傷』這件事的難受。朋友受傷了,你還拿什麼攝影機啊?」他當機立斷,取消所有拍攝行程。
然而,這一連串決定卻遭到呱吉的質疑與不諒解,在碎念云云後,沈可尚爆發了:「X!要拍可以,我一定要跟他們講清楚,我把他們當朋友,結果跟我搞這些?」
事後回想,沈可尚認為,「如果我今天把這件事當成單純的工作,這些心情我大可以壓著,要假裝沒事我也不是不會,但就因為是朋友,因為培養了某種實質的情感,那為什麼不能講?朋友跟婚姻其實是一樣的,你認定了,那就是認定了。」
那場爭吵,也間接為末站司馬庫斯篇中,三人的「生前告別式」埋下伏筆。沈可尚說,「如果你覺得心有遺憾、有什麼東西卡著,一次來講講啦!像十七、八歲的男生會捲起袖子,嗆說:『不然現在來處理一下?』,那種粗糙、粗魯的兄弟情感,是中年男子遺忘最久的東西。」
非普通可愛
「友情裡,很重要的一個成分是『共患難』。」沈可尚說,患難才能見真情。而到了沖繩篇,那份「真」有了相對直接的出口。逞誠提到,或許是與團隊逐漸養成默契,也可能是勞動、摔車等事件接踵而來,「其實大家的心防和表演意識都降得更低了。」
逞誠笑著回憶,「所以我真的完全懂,為什麼在沖繩要叫我們搬石頭搬八個小時,因為搬到最後,你是真的沒辦法演。然後迪拉讓這件事推進得更快——因為他兩個小時就不演了!直接給它躺下去。那個時候你就知道,這些人開始在做自己了。」
沈可尚說,「當下迪拉生氣,說他要申訴、要問沈可尚為什麼要叫大家搬石頭,那時候你真的『擋袂牢』(tòng bē tiâu),覺得超可愛的。」說到這裡,他笑著補充,「所以下半場其實是迪拉休息,換我上去搬。」
作為《寰宇龍虎豹》的「第四人」,沈可尚說,「發現他們『可愛』的時候,真的太多了。」
那樣的可愛,來自「不演了」的真實,迪拉的罷工、逞誠的直言⋯⋯,至於與沈可尚年齡相仿的呱吉,「他跟我太像了。我們就是會去照顧所有人,旅行前會先在飛機上 Study,想要準備好了再上,想要言之有物,總是體貼別人、犧牲自己⋯⋯,我也正在剝除這些東西的歷程中。到後來,我感覺他們三個人身上,都有『我的一部分』。」
說到這裡,逞誠也談起自己眼中的呱吉:「我覺得呱吉最可愛的時候,就是他被『戳破』後的窘迫,或是有人一直提出讓他很為難的要求,可是他又想服務別人的那個狀態。就像他只有三千塊,但你問他:『可不可以借我三千二?』,他還真的會去生那兩百塊給你,即便他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這是他最好,也最可愛的地方。」
《寰宇龍虎豹》忠實呈現了三人的「惡形惡狀」,而逞誠認為,這正是整個節目的醍醐味,「那種真實、真摯、平常沒有想要給別人看的東西,會不斷被擠壓出來。所以,這可能跟普世認知的『可愛』不太一樣,畢竟這三個人呈現出的是一種⋯⋯」
「醜態。」沈可尚為他補完餘句,兩人相視大笑。
後記:今日的中年男子,來日的酷老頭
Q1:立於中年,望向下個階段,你們自認「怕老」嗎?
逞誠:
我覺得我對變老的恐懼是,你開始習慣那些以前你不喜歡的事情,那些以前我想掙扎的,現在我都不掙扎了,即便我並不滿意那個結果。比起能力的下降,那是心態上的不在意,我最怕自己用「老」當藉口,把所有的理由和動機都推給年紀。
沈可尚:
啊,多希望變老是個越來越帥氣的過程。其實我之前很怕老,我覺得那是精力、體力、記憶力⋯⋯全部凋零的尾端,所以你很急切地想要在一切還沒有到頭的時候,自證某些事情,這也讓過去六、七年,我跟團隊幾乎沒有休息過。中年階段,應該算是對老化的恐懼驗證期吧。
Q2:你們怎麼看待正在變老的自己?
逞誠:
我現在還處在上升期,所以相對沒有呱吉、迪拉他們正在面對的那種中年焦慮,但我總有一天也要迎來「非上升期」。我心裡會想說,能一直「看到自己」是最重要的。也就是說,你有沒有保持你小時候覺得很棒的樣子?那我覺得我最幸運的就是,我都比自己以前想得還要好。
沈可尚:
我現在會覺得變老蠻不錯的,你很明顯感覺自己的過去越來越長,未來越來越短,世界也變得越來越乾淨,你更在乎那種「有限」,所以想要當一個清爽優雅的人,空白一點、赤裸一點。我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不用假裝。我想男人還是要追求一種酷,就算老了也要當個酷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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