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愈少,自由愈多。— 尼古拉斯・柏地雅夫
1983年,羅大佑在萬眾矚目下發行第二張專輯《未來的主人翁》。萬眾矚目不只是一種形容,在當時是對事實的描述,那是仍有「大媒體」的年代,一篇刊載於副刊上的文章能觸及上百萬讀者,同樣地,站上週末黃金時段綜藝節目的舞台,全台灣可能有一半的人,一夜之間就會認識你。
羅大佑身穿皮衣、戴著墨鏡、手插口袋,他凝望遠方,感覺憂心忡忡。專輯裡有一首〈亞細亞的孤兒〉,取材自吳濁流的文學作品,那時,美國和中華民國剛斷交不久,台灣像一艘在海上風雨飄搖的小船,島民在歌中聽見自己蒼涼的身世。當曲末的嗩吶聲響起,1983年底台灣第一場「跨年演唱會」現場,羅大佑讓中華體育館裡的人都掉下了眼淚。
那是個悲壯的時代,也是前途未卜的時代,流行音樂做為最能團結大眾、召喚集體情感的藝術媒介,在當時情境中「娛樂」是它後端的功用。歌手不只是「藝人」,更是能閱讀集體心智的薩滿,他把眾人的焦慮、苦悶,以及最重要的—對未來的想望,都放進作品裡。
整個社會就這樣微觀他,放大他的一言一行,試著從樂句和詞語中剝離出一些類似神諭的東西。那時重要的歌手,就像活在顯微鏡底下。
1983年也誕生了「青年樂隊」,是一支六人組,磨礪三年後他們推出同名專輯《青年》,裡面有一首〈夢斷一九四九〉,以電吉他狂飆的重金屬曲風,高唱主角抗日戰爭結束後,又因國共內戰隨國民黨政府撤遷來台的故事。
青年樂隊的宣傳海報上站了六個瀟灑的身影,文案寫道:「一群年輕藝術家和淌血的心。」憂國憂民的時空氛圍,讓剛在台灣萌生的搖滾樂必須文以載道。
1988年青年節當天(是的,又一個青年),台灣舉辦第一屆全國熱門音樂大賽,許多人知道那是由救國團和功學社合辦的活動,其實教育部也是主辦方之一。這是台灣的官方和青年文化「互相認識」的一個起點。
時間從1983年快轉至今,四十年過去,中華民國和美國尚未復交,卻來到外交關係最緊密的時刻。1949年渡海來台的外省第一代多已凋零,羅大佑成為神話,新的聽眾對他的神諭卻比較陌生。再也沒有新樂團會標榜自己有一顆「淌血的心」,因為眾人會問他:Why so serious?
在人類默默被機器統治的現代,各種意義反轉再反轉,直到原始意義變得又輕又薄。大媒體的年代一去不返,種種新聞、訊息、文化與娛樂內容都必須分眾再分眾。「大眾」成為五花八門標籤的總和,而一張張標籤的目的,是為了「更精準地」投放廣告。Google和Facebook告訴花錢的業主,會喜歡這個(滑板)的人,也會喜歡那個(刺青)。
如今是大數據的時代,也是極度疏離的時代。1976樂團在2008年〈撒野俱樂部〉裡描繪的「未來」早已成真:
In Google we trust
Whatever we trust
有天變成了被對抗的大人 也別忘記今晚
我們帶群孩子闖進誰的殿堂
去撒泡尿
太陽花學運將近十年後,迎來新的政治淡漠潮,政治正確與不正確同樣令新一代的年輕人感冒。政府和青年文化接觸的窗口從教育部移轉到文化部,2010年創立的金音獎讓不易登上主流媒體的獨立樂團有更多見光的機會,能獲金音獎的肯定,對許多辛勤維生的樂團是一場及時雨。
而對創作者各種層面的補助,無論錄音、製作發行或巡演,都讓音樂人在資金的壓力上能獲得某種程度的紓解,更專注於「把音樂做好」這件事,乃至於境界更高的「做好自己想做的音樂」。
80年代的羅大佑、90年代的伍佰、千禧年後的周杰倫,那種「定於一尊」的流行音樂景觀很難再重現。統一的江湖有它的霸氣,但散開的版圖也能提供有機的多樣性(organic diversity)。新世代的音樂人不再追求音樂之外的完美(譬如形象、言談、社會責任與成為榜樣等等),他們專注在個人的宇宙,在那裡尋找創作自由,也尋找懂他的聽眾。
這些年不斷有人探問,在五月天、蘇打綠、滅火器、草東沒有派對之後,下一個「大團」在哪裡?也有人觀察,嘻哈早已取代了搖滾,成為年輕人發聲的語言。音樂是反映社會現況的第一線,到任何一個串流平台搜尋「台灣新聲代」的歌單,從重金屬、饒舌、Neo Soul、City Pop、瞪鞋、龐克、電子、民謠、Soft Rock到新浪潮合成器都有。
萬花筒般的曲風多元得一如台灣社會,而且團名總是有趣又充滿想像力:
血肉果汁機、美秀集團、落日飛車、恐龍的皮、冰球樂團、TRASH、Robot Swing、李紅、LINION、愛是唯一、LÜCY、淺堤、阿爆、黃宣、deca joins、傷心欲絕……(啊!實在太多了,以上是我在酒吧比較常播的)
其中有些在圈內已經很有名了,慢慢跨足到主流的版面,有些還在等待臨門一腳的機會。無論目前來到哪個座標,他們都經歷過在百花齊放的音樂祭和生活節現場磨練經驗值的階段,也都絞盡腦汁思索過,如何讓自己在茫茫大海的串流平台上被更多人聽見。
競爭對手更多,媒體更分眾,聽者的注意力更不容易集中,這是新世代音樂人面臨的課題。但他們握有前人已丟失的武器,那就是「當下」—只要有才能和拚勁,就能創出一番新的局面。而且,如今不會有人問這個問題了:「你為什麼要唱英文?」
Leo王 feat. 9m88的〈陪妳過假日〉是很能代表當代的一首歌,能清楚聽見兩個歌手的個性,聽見明快的風格與時下的生活態度。而最終還是回到「流行」本身,我曾在台灣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場合(從文青咖啡店到夜市)聽過〈陪妳過假日〉,每當旋律一流出,在場的人無不點亮了臉龐,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開始合唱著。
曾經,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現在,我們在假日一起探索這座城市。就像張培仁說的:「音樂除了回到生活,其實無處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