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個世界裡，卻也不在這裡。」VR 虛擬實境的敘事手法，帶來嶄新、充滿未知的身體感受。而台灣 VR 創作在國際上不斷大放異彩，2022 年陳芯宜導演所創作的 VR 電影《無法離開的人》榮獲第 79 屆威尼斯國際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最佳體驗大獎，今年她更成為威尼斯影展 VR 競賽單元的評審團主席，成為台灣第一人。透過此次專訪，我們將一探導演一路以來的創作成長和挑戰，以及深入了解 VR 產業與創作的真實面。
初期大量看 VR實況作品：從前人經驗獲得成長養分
在正式開始 VR 創作之前，陳芯宜曾拍過包含劇集《四樓的天堂》、紀錄片《行者》、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我叫阿銘啦》等影視作品。直到 2017 年，高雄市電影館設立 VR FILM LAB，執行 VR 製作獎助計畫及影展 VR 單元，高雄電影節策展人黃晧傑邀請她嘗試舞蹈主題的 VR 創作，就此踏上 VR 創作之路：「我本身不是對科技一直很有興趣的人，VR 的世界感覺跟自己有點無關，因為這個邀約，我才真的很大量地去看 VR。」
一切從零開始，導演分享，很多 YouTuber 都會上傳他們看 VR 作品的實況紀錄影片，她便大量地觀看並研究這些 VR 作品的好與壞，將前人的錯誤成為自己進步的養分：「很有趣的是，透過這樣大量的觀察，我可以進一步理解觀眾對什麼最有興趣，不同的人看的視角可能會有一些不同。這個人關心的是什麼？他想要看到的東西是什麼？明明導演希望觀眾看的是正中間，但為何觀者們都一直在看旁邊？這都可以作為一個研究的素材。」
除此之外，導演認為學會用「VR 的語言」說故事也很重要。因為 VR 是相對新起的產業，每個人都是從其他產業加入的，包括電影、遊戲、劇場等領域，當本位領域不同時，很容易產生各自的盲點。舉電影產業為例：「電影裡會有分鏡，有遠景、中景、近景，有剪接，例如像是俯角的鏡位，可能會理解為監視器或是像神或鬼的視角，觀眾會有身體漂浮的感受，且分鏡在 VR 裡是不成立的，若直接挪用現有的電影語言，逃脫不出既有框架，就彷彿是雞同鴨講、無法有效傳達劇情。」
《留給未來的殘影》目的是引發觀眾的身體感
陳芯宜首部 VR 作品《留給未來的殘影》與編舞家周書毅共同創作，呈現虛實整合的沉浸式體驗，故事情境是一個男子在死前可以選擇三段記憶，記載時間為一根火柴燃燒殆盡的時間……以此展開。「第一支片的目的是希望引發觀眾的身體感，讓大家可以真正進到 VR 的世界裡，進而產生『共感』。」而要讓人身歷其境，最重要的前提是滿足「身體本能」，因此作品的重點是將身體本能反應刻意「設計」導入作品中。
導演舉例說到：「有一幕是周書毅走到觀者面前，遞出一根火柴，那根火柴與觀者的距離是 75 公分，這是我們與 Funique 技術總監全明遠經過多次測試後的結果。如果只有距離 50 公分，會彷彿穿過身體，太近了讓人想要退後；而 100 公分又太遠，對火柴沒有什麼感覺；75 公分的距離，給人好像稍微有點感覺，但又不會太逼近，甚至引發人們想要去碰碰看那束火的慾望。」作品正式放映後，也如實看到許多人都想要去碰火，想要跟它建立一個關係，這就是觀眾的身體感，讓觀者跟 VR 裡的世界產生真正的連結，都是縝密的策劃。
《無法離開的人》：挑戰 VR 360 敘事的創作極限
「其實我做完第一支影片後，心裡深深覺得我再也不要做 VR 了！技術上困難且麻煩，拍攝經費也比電影高很多，而且當時技術、產業環境都還尚未到成熟的階段。」陳芯宜笑著說道，不過總會有些預料之外的事情，國家人權館前館長邀請她製作白色恐怖題材的 VR 內容，開啟第二支影片《無法離開的人》的創作，這次她要挑戰實拍 VR 360 的敘事極限。面對當時業內許多人都認為 VR 360 已死的局面，陳芯宜更是要挑戰，「VR 是一個很新的媒材，所以我們更應該去發掘更多樣的敘事方式，需要很多的實驗，甚至是從錯誤中去探究它並找到新的語言。所以我當然不會覺得 VR 360 電影已死，或許只是沒有嘗試去找出它說故事的方法。」
VR 360 的全視角，意味著同一時間可能會有多個時空發生，導演認為這並不會造成故事上的干擾，反而是加分，是 VR 敘事的優勢。「以《無法離開的人》敘事和空間的設計最複雜的一幕為例，共有三個時空同時發生，正方為男主角正要被進行槍決；側方則是妻子正在公佈欄上找他的名字；觀者頭往下看，又可以看到底下有獄友們在唱安息歌。因此每個觀者可能看到的先後順序不盡相同，也讓大家可以剪接屬於自己最有感的版本。」
以 VR 作品為主題的展演規劃，設計「體驗」環節
兩部 VR 除了作品放映以外，更各自發展出獨特的展演形式。以《無法離開的人》為例，導演表示：「白色恐怖是一個很沉重的題材，在很多國家的影展展演時，發現有些觀眾觀看後心情負擔很大，身體無法跟著反應而愣在現場，也有人看完一直哭。進而開始思考，該如何好好地將觀眾帶入故事、也好好帶出場，不能只是放任觀眾，而是要好好設計這些體驗的環節。」
「因此今年初與北師美術館合作的展覽，規劃完整的體驗設計，包含觀看 VR 作品前的等候區，刻意選在很暗的區域，耳邊傳來音樂藝術家王榆鈞創作的沈重鼓聲與鐵鍊聲。觀眾進入到沒有任何光線的黑色長廊後，正式帶上頭顯觀看 VR 作品，一直到作品結束、離開展區時，長廊的窗戶有光透進來，出去是一個很明亮的空間，讓觀眾的情緒也能夠漸漸舒展開來。沉澱之後現場也有歷史學者林傳凱等人策劃的相關歷史文物，讓觀眾可以將觀看VR體驗的感受繼續延伸。」
《無法離開的人》除了在台北展出，下半年也在其他縣市巡迴展演，導演感觸地說：「其實到現在也還是有很多遺書沒有被歸還，希望讓更多人知道白色恐怖的歷史與議題。」因此，製作團隊向國家文藝基金會、地方文化局等申請巡迴的補助資金，在彰化、雲林、金門、花蓮共 7 個地方巡迴，與在地有在經營相關文化、歷史社群的咖啡廳和獨立書店合作，每一個點提供兩台VR頭顯，以及至少三個小時的技術人員教學，推廣 VR 外也延續作品精神。
擔任威尼斯影展評審主席，認為台灣有何優勢？
今年 9 月初，陳芯宜擔任第 80 屆威尼斯影展「VR 競賽單元」評審團主席，與許多其他國家的創作者交流後，回過頭來看台灣的 VR 產業發展，她是充滿信心的。「台灣政府單位相對於其他國家，其實給予相當多的資源與支持，包含文策院、高雄市電影館 VR FILM LAB，以及文化部也有一些科技結合藝術的專案；相比其他國家，也有些政府補助，但可能不一定是專門給 VR 創作使用，而是統稱影視補助。」
除了政府單位支持以外，Funique 提供的實拍 360 VR 技術也幫助很大，導演分享：「去年台灣入圍威尼斯影展的 VR 作品，包含我的作品共有三部影片，而這三部作品的技術團隊全都是 Funique，所以台灣真的擁有滿好的 VR 製作環境。」
給 VR 創作者的建議：還是要回歸作品本質
即便台灣有著相對優勢的 VR 創作環境，陳芯宜認為創作者們還是必須回歸到作品上，「先把作品做好」是最基本的，更進一步地提出，現在的創作者也更應該要自我訓練，思考怎麼樣可以做得更好？在 VR 沒那麼普及的狀態下，創作者要先問自己『我為什麼要做 VR？』這是很基本的問題，但卻是我跟團隊一直不斷在問的。要用 VR 創作，就必須有用 VR 的理由，比如說今年威尼斯影展得獎的那三部作品，都是必須用 VR 創作，才能達到想體現的身體感和效果。
VR 產業如影視界的新秀，令人驚艷卻也尚未凝聚出成熟的商業模式。如果是想要被看見，導演認為目前最好的辦法，是必須先在「影展」曝光，VR 不像一般電影、影劇可以販售至各大觀看平台，也顯少電影院會設有 VR 頭顯裝置。「《無法離開的人》已經在威尼斯影展得獎，有法國代理商在代理，更在超過 20 個影展展演、跑一些版權的交易，但其實這些收入跟拍一部 VR 所花費的成本是打平的，沒有辦法有營業利潤。」
不過，陳芯宜導演對此也保持正面態度：「這是現階段的限制，未來可能 VR 頭顯也會跟手機一樣輕便且平價，亦或是更容易取得。科技發展很快，將來一定會有這樣的一天。」就如同她這 6 年來在 VR 領域，從完全陌生一路走到威尼斯影展評審主席的路上，一切都是未知，卻也開展出前所未有、不同凡響的創作之路。
採訪．撰文／潘怡潔
場地協力／Sand Coffee
2023 TCCF 創意內容大會 Innovations
➜➜ 前往創作者的未至之境 ➜➜
日期｜2023/11/7（二）- 11/12（日）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 1 號、4 號、5 號倉庫
官方網站｜https://www.tccf.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