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冬季號 Into Design & Out of Design・破框世代。
穿著紫白方格上衣搭配鮮豔黃短褲,綴以珍珠項鍊,在姿態變動與眼神轉換之間,登曼波時而嫵媚、時而陽剛,倚著午後滿溢的陽光,飽滿的靈魂正流動著。
訪談前,他準備了一本厚重的粉紅色精裝書,書封上有著無拘無束的五顏六色線條——這正是他的首本攝影集《父親的錄影帶》。在這本「粉紅聖經」裡,揭露了在過去保守的社會氛圍裡,慾望如何在暗影中、檯面下百花齊放。其中,前半部彙整了父親搜集的同志雜誌、同志片等相關物件,登曼波說:「這不是色情,而是被隱藏的台灣同志歷史脈絡。」
而後半部,則是登曼波拍攝的跨性別者、變裝皇后等非主流族群的照片,那宛如潛入被攝者房間的私密影像,搭配「曼波式」的飽和豔麗色調、狂放自由的構圖,讓當代酷兒不僅是一個平面的影像,而能在每一次快門捕捉下,讓多元的樣態與形象,逐漸立體。
登曼波
本名楊登棋,出生於臺中東勢的客家大家庭。在封閉的小鎮中成長,卻因父親的特立獨行,擁有了相對自由的環境,隔代教養亦促使其自年少時便開始獨立自主、構建自我。如此的成長背景,自然地成為他創作時聚焦回盼的對象,並呼應當下外界的變化。慾望驅使他創作,不斷地由內而外探索自己與所存在的環境,向當代提出對話,找尋身體的自我認同之餘,也希望靈魂與身體能更自在地並存。
Instagram:manbo_key
揭露暗房裡的非常態,鬆動單一的社會體制
來自台中東勢的登曼波,生長在三十位親戚同住的大家庭裡。由於父母在他出生前已經分開,所以是由掌管整個家族的奶奶一手帶大。家族裡是女性(奶奶)掌權,加上父親生性自由,顯少參與登曼波的生活,因此他在成長過程中,意外地少了父權的壓力,父親不但會買芭比娃娃給他,就算穿著女裝,家人也不會干涉。
然而,登曼波在家裡得以適性伸展的身心和靈魂,卻在上學以後,從他人的眼光中感受到自己的異樣,也萌生困惑。以學校包裝的小型社會,從填寫個人資料,到家庭聯絡簿的格式,每一個用來打勾的方框,背後隱隱然都強迫將每個人套進「正常與否」的分類體制中。
升上高中時,登曼波察覺,原生家庭被貼上了「非常態」的標籤,同學們謠傳父親的種種事蹟,更讓他感到痛苦。直到升上大學,登曼波遇到影響一生的恩師李淑貞,當他惴惴不安地第一次向好友以外的師長訴說出櫃的故事時,恩師鼓勵他,「你遭遇的一切,絕對會成為往後創作的養分。」壓抑多年的矛盾掙扎,瞬間得到了釋放。
從蔡明亮的《河流》、楊雅喆的《女朋友。男朋友》等電影,都曾讓登曼波透過「與自身有著同樣經歷」的角色身上,得到歸屬感。歷經諸多事件與時間的沈澱,登曼波開始能以更客觀的視角,整理私人故事,並嘗試透過切身經驗的分享,影響與他一樣有著「非常態」背景的人們,「如果沒有過去的經歷,就不會成為現在的我,也因為非常態的身份,我才結交了許多朋友。」
2019 年,登曼波以《父親的錄影帶》榮獲臺北美術獎首獎,之後又陸續推出《父親的錄影帶_碧兒不談》、《複寫:認同_父親的錄影帶 》以及《居家娛樂》等作品,展現出強大的創作能量。其中,2022年底到2023年初,在北美館的個展《居家娛樂》,於八個「暗房」裝置中,放映著八位受訪者(包含跨性別者、台灣新住民、在多元成家下成長的女孩、童年受性侵者、成人電影主角、正在探索自身性向的男孩,以及流亡的韓國酷兒等)各自對於原生家庭、性別認同或性經驗的自述,登曼波試圖透過每個人真實而又私密的故事,對社會上的各種常態/非常態化的分類,提出一道道鋒利的詰問,進而將表格中打勾的方框全數拆解,鬆動僵化、單一的社會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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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 Queer 精神,重構多元世界
「我一直都在尋找身份認同,我的作品都與成長背景有關。」對登曼波來說,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身份認同議題會透過一個又一個事件的刺激逐漸顯現,同時也會伴隨著對於自我的認識與察覺,使其漸漸地從缺乏自信、走到確立自信,這個轉變就與 Queer(酷兒) 的心路歷程一樣,「Queer 並非單一定義,而是一種包容的概念,不區分為男性或女性,而是超越了二分法的多元身分認同。」
登曼波認為,儘管台灣在 2019 年成為亞洲首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但是在性別認同議題上,仍處於初期階段。他以部分大型頒獎典禮為例,以語言作為區分的獎項類別,看似是保護、尊重多元文化,實則是將弱勢的語言族群邊緣化;而其他以男女性別區分的獎項,更是傳統性別二元分法的便宜行事。
「雖然現在年輕一代有更明確的性別意識,但是在現有體制裡,還有許多可以推進的空間。這不是為了政治正確、追求流行,而是我們必須以敞開的態度,理解多元的世界,才能從中透徹地認識自己,並用同樣的態度去包容他人的不同。」
2023年,登曼波結合了攝影、錄像、裝置等形式,推出新作《塑膠禮儀 Ā bǐ bǎI》,在「浪漫台三線藝術季」與同鄉演員王渝屏合作,一同重返故鄉台中東勢的客家山城創作,以當地人才知道、流傳在鄉間的密語與故事「阿比百」,作為創作命題。
在登曼波的家鄉,阿比百是用來形容瘋癲、不正經的女性。在他小時候,奶奶也時常用阿比百這個詞,來調侃自己的孫子,「當我做《塑膠禮儀》時,內心深刻的感受到終於回到了出生地。」拍攝展覽影片時,登曼波在即將拆除的東宮戲院(台中東勢最後一家老電影院)中,讓王渝屏在沒有任何腳本的狀況下,演繹各式阿比百的樣貌。而展出作品的客家文化館,則由俗艷嫣紅色渲染著夜空,呈現出陰柔的力量。
「我一看到這棟日式矮房(客家文化館),心裡就暗自將它轉化為風俗場所。桃紅色是日本西區最大紅燈區『飛田新地』的標誌性色彩,不僅呼應我的父母從事性產業,也是客家族群在節慶中的常用色,只是這些節日大部分都是慶祝生兒子,我也想藉此抵抗重男輕女的文化。」東宮戲院遭到時代的淘汰,阿比百則是被主流價值觀排擠的異類,它們都是登曼波的化身,或許未必見容於既有體制,卻是最真實、美好的存在。
「人類的歷史體制總會腐敗,我們要記得保有自己的心,不隨波不逐流。」前陣子,登曼波遭遇困境,想起大學恩師李淑貞的一段話,再次提醒他——所有事物隨時處於變化的狀態,不必完全相信所處的運作結構、循環系統,要對體制不斷地提出質疑。
除去商業和創作的分界,藝術邊界的流動
在探索、認識和認同自我的過程中,登曼波對於任何體制的框限,時刻保有問題意識,但他也認為,「不見得每個人都需要破框,有些人反而需要框架。」
「框架可能是個人的、環境的、世代的,每個人的框架不一樣。只有足夠了解自己時,才會發現自己是否正處在一個框架之內。」他進一步解釋,「『破框』,是想打破被框住的世界,但是唯有知道自己的『框』是什麼,才有機會選擇是否打破。」
曾經,登曼波也在「商業攝影師」與「藝術家」兩種身份之間的切換,有過抉擇與糾結。後來,他觀看了20世紀中後期藝術家的作品,發覺那個時期沒有明顯的界限,像是著名藝術家Andy Warhol,也創辦了雜誌《inter/VIEW》,作品橫跨了大眾文化和當代藝術的領域,成為既主流又文藝的代表人物。
然而在台灣,藝術家這三個字,是一個沉重的身份,登曼波借用英文裡,”Artist is everyone”(每個人都是藝術家)的概念,重構對於創作者的認同,突破既有的身份框架。「商業是參與團隊的綜合思想和集體狀態,我會將自己的位置,放入群體之中。但是回歸到創作時,我會將自己全然投入,過程中不斷焦慮地自我提問,拍完當下也不立即看成果,而是在感性中沉澱幾天之後,再理性地審視作品。」在身份認同不斷解構、重構的時代裡,商業和創作之間的邊界也逐漸模糊。
框架未必需要打破,用交流和理解消融歧異
受訪前的上個月,登曼波的好友程紅尾過世了。
他是一名跨性別者,在飯店被發現時,隨身攜帶的包包及手機都離奇消失,登曼波和幾位朋友猜測,使用跨性別交友軟體可能是意外發生的原因之一,而當他們想進一步尋找意外起因時,程紅尾的母親卻不發一語、也不願意追究,只向他們取得了程紅尾沒有任何化妝、打扮的照片。
「在今年的跨性別遊行中,我們舉辦大型活動紀念他,希望每個人不再因為性取向或任何原因,在生活中遭遇不平的對待。也讓大眾理解性少數中的少數,以及可能面臨的風險並意識到保護彼此。」儘管多年來一直走在捍衛多元認同的道路上,好友的猝逝,還是為登曼波上了一課——很多事情,並非僅靠一個口號、宣導就能抵達,唯有持續地質疑與提出觀點,才能夠逐步走向想要前往的彼岸。
而很多時候,框架的邊界和侷限,遠比我們想像的廣闊且牢固。前陣子,登曼波到德國參展,疫情後亞洲人的臉孔,在異國的街道上更容易被過分「關注」,登曼波不但無端被路人叫罵,還莫名其妙地被一群人圍了起來。這讓登曼波進一步省思,疫情期間人與人減少實體互動,只能透過網路或社群再現或塑造來的表象,便自以為了解世界的全貌,「我們以為足夠了解彼此,事實上卻什麼都不知道。」走出國境,拓寬了登曼波的視野,卻也讓他體會到原本在台灣不容易看到、感受到,卻始終真實存在的框架。
面對破框,登曼波認為,即使科技和服務的便捷,讓現代人不需要出門也能過活,但是「人與人面對面相處還是無可取代,透過與他人交流,我們能發現自己的缺點,也可以在建立深厚關係的過程中,慢慢發現自己的框架。」
對登曼波來說,每一個世代都有各自的破框課題,但是重點從來不在於破框,否則「為了破框而破框,反而會陷入另一個框架。」我們更需要的是,在認識到框架存在的同時,能單純地接受並享受當下所喜愛的事情,當越來越多人事物不設邊界,未來需要被打勾的框框就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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