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詹偉雄
1961 年生於台中縣豐原鎮,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 《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我是一個愛讀書的人,童年時分,街市上書的數量比自己的好奇心少很多,口袋裡能買書的錢更少,因此在書店找到一本有魅力的書,情不自禁就搬張小板凳讀起來,兩、三個小時手不釋卷,多數的書店老闆都會忍耐這個小孩子,如今回想:那個時代裡,所有愛讀書的小孩,大人沒有不疼愛的,老闆兒時也應該是個嗜字如命的小讀者吧,長大了,就選個跟自己興趣接近的行業,開起店來。
現在,半世紀過去,我看著眼前的書架,寫著手上的這篇稿子,退休後的人生,買書的支出幾近無上限(書的性價比是萬物之首,我是這麼認為),家中與工作室都書滿為患,更糟的是,隨著肌肉的老化與消殞,搬書與移動書、上下架書的力量大減,兩手已多次得到「網球肘(一種肌肉組織的撕裂傷)」,望著浩瀚書海,有些書買了卻從未讀過,依稀還記得買它的動機,是要增補、豐富或探勘某個知識領域,卻因為半途殺出的新生好奇,橫刀奪愛走了本該跟它溫存的時光,如今人已屆初老,看來這些書已無法在我餘生扮演角色,下定決心收拾寄去二手書店,孰料又在各個好奇心的突進中,買回更多的書。
在書與書之中進退維谷,是我當下生命的難處,但說也奇怪,這也是我對於書籍裝幀最有感覺的時刻。
這十年中的某一刻,我驚覺:面對書架上的書,是由書背而非書封——來辨識它的存在的。早年的書輕薄短小,一本書立著宛如玉樹臨風,搖搖欲墜,但二十一世紀後每本書都長大了起來,高度變化不大,但厚度卻大幅增進,推估一方面讀者要看大一點的字體,比較寬裕的字間和行間,有餘裕的頁間留白(隨時可喘息一下),一方面讀書人口有愈益下降趨勢(網路閱讀替代性高,不必多言),一本書起印量變少,自然單價得提高,而要購書人覺得物有所值,增胖是一個很直覺的因應方案。
書變厚,又比肩挺立在書架上面對讀者的人生風雨,書背自然就長成一個裝幀的重點所在,如果一堆書屬於同一個作者或書系,設計者還可在每本書的書背彼此串連,織張起一片類似山水橫軸的畫面,因為藏書者會自動將身材一般高、內裡藕斷絲連的它們擺在一起。
而它們幫派式地佔據實體書店立架的某個江湖,也為出版社品牌拿到了免費立招的效果,當然,這豪情必須是出版社編輯與裝幀設計師兩者兼具,大家把 guts 攤在桌上才能放手一搏。
書背面積增加,它也變成了第二個書封,有的設計師會將封面的視覺延伸穿過書背到封底,但書背以其視覺險要位置,書名的字體選擇,以及與副書名和作者的字體在狹長空間的 layout 佈局,儼然成為關隘。我讀書五十年,前三十年書籍的設計者(或根本沒有設計者,只有一個剪刀糨糊的美工)多半敷衍書背,而近十年此區則成為兵家必爭之地。
藏書都站著,我們拿書得用拇指與無名指去夾,同時用食指和中指從上往下扣,才能把書取出來,書取出了,坐下來,翻開目錄頁,像極了急著要往森林中某個林道而去,而這個過程,身體就跟裝幀的物理性充分相遇了——它是用什麼裝訂方法,決定你可以用什麼方法蹂躪這本書?它用何種紙張,決定手指是可以做工翻閱就好,還是要帶著情緒也參與閱讀?
台灣出版社喜用的書腰,用「樓中樓」的方式,為書封力有未逮的說服力,再添加一棟「實品屋」(多數是各個名家相挺站台與推薦語,讀者覺得太肉麻,拆了扔了即可);書封的畫面影像,是新書蜜月期的決勝關鍵無誤,形而下的可運用插畫和攝影,形而上的則變化符號與板塊,這幾年來設計師流行拆解字體,印刷字體拘束了眾人感性,於是對其敲敲打
打,或者用不定性的手寫字來取代。在這林林總總之中,我認為王志弘為日本上世紀中的小說家,林芙美子《浮雲》(麥田)中文版所設計的封面是神作,我不僅買了它,而且還去看了成瀨巳喜男改編的電影,還迷上了女主角高峰秀子(進而去買了她的傳記)。
或許受限於市場規模,台灣書籍多以平裝書出市,流通也以這種素樸面貌為主,一旦以精裝套書問世,多半是經濟雄心的武勇和拼搏為主,它們想佔據富有人家客廳的體面位置,雖然富人們並不會讀它(因而精裝本多半華而不實),但他們一撒千金的土豪阿殺力手筆確實可滋潤慘澹的出版行伍。但是到了歐美,精裝書反而是主流,一旦出平裝書時既瘦身又減重,通常是精裝本奏了凱歌之後用來掃蕩市場用的。
在英語世界這個出版技藝最成熟也最創新的市場裡,有幾個出版社是我長期敬佩也景仰著的:藝術書的 Taschen、建築與廚藝書的 Phaidon、文學書的 The Folio Society,看看 Folio 出的小說,不僅蝴蝶頁與書名頁有如建築路徑般隱晦而有層次佈局,它的書皮裝幀有時得動用到紡織工藝,三面不裁切的自然毛邊書頁讓你聯想到自己有如當年展卷的歌德,而通常每一本小說編輯都會找到一位天涯海角的異文化插畫家,來為它配上少則五、六,多則十七、八張的插畫,每每,我讀過中文版小說再看 Folio 插畫家的詮釋,都感覺有如讀了一本新書,一度讓我沈入某種新奇的研究心緒:讀者依據小說家給出的描寫再現世界於心中,為何兩個讀者的視覺建構會是天差地遠的不同?(最近的例子是《安娜.卡列尼娜》,我的想像與插畫家 Angela Barrett 畫的天差地遠)
我坐在桌前,要寫下這篇文字的最後一段,抬頭再看一下眼前的書架,書背靠著書背,書架前緣有二、三十種雜物(從釘書機、刷毛棒、旅行紀念品到眼鏡布……不等),反映著現實生活和閱讀交會的邊界,這才想到——這篇文章都沒提到書的內容、作者寫了什麼,但念頭很快就一轉,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年頭裝幀者其實已經成了書的另一個「作者」了,很多編輯跟我說:在書的銷售函數關係中,裝幀者有時力量還比文本作者大,甚至收取的設計費也比作者版稅來得高。
有人認為這是本末倒置,我的反應倒不是那麼激烈,我很清楚有些書我買了,就是翻來覆去搓揉它,一直到肌肉消殞了,都還沒讀它的內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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