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〇年代香港電影黃金時期,導演王家衛以極具藝術性的作品佔據重要位置,至今許多電影迷心中都有一部王家衛的電影。而一部電影的誕生,身後都有著團隊的合作,劇照師夏永康就是其中一位——《花樣年華》蘇麗珍和周慕雲在光影交錯中曖昧的身影;《春光乍洩》那抹藍天中,何寶榮和黎耀輝難分難捨的糾纏,斑斕的影像裡飽含著流動的情感,一張劇照便能乘載電影的千言萬語。
直到今日,夏永康的攝影風格仍是許多影像工作者與攝影愛好者的追隨。
問及拍攝的起心動念,夏永康直爽地回答:「為了賺錢、為了成名。」沒有高深的攝影論述或高遠的理想,他侃侃而談超過三十年的攝影之路,在眼前的不僅是一名攝影大師,亦是一位經歷迷失後,拾起對攝影純粹熱愛的普通人。
當天訪談至拍攝階段從機場趕至展場的日本傳奇設計大師井上嗣也意外地現身,並答應 Shopping Design 的獨家專訪。這意想不到的時刻,仿若呼應著夏永康與井上嗣也合作全新攝影集《Chaos》的概念——世間萬物皆由因緣相生相依。也許,每一張照片都是一段緣分。
突破過往束縛,不完美反而造就經典
1993 年,夏永康於加拿大完成藝術和平面設計學士學位後,回到香港成立設計工作室,原本期望能成為美術指導,卻在一次商業攝影工作中認識導演王家衛,並受邀拍攝《春光乍洩》劇照。
夏永康坦言,一開始其實對於攝影一竅不通,甚至並沒有那麼喜愛,因此十分擔心無法勝任,但隨著《春光乍洩》作品的發表,名氣逐漸提升,以及伴隨而來的工作邀約,才讓他逐步增加自信,也漸漸喜歡上攝影。
然而從未想過的是,模索攝影的過程中,過去平面設計的背景竟成為阻礙。夏永康表示,自己對於構圖、顏色、比例和空間有著極高的要求,連畫面稍有傾斜都無法忍受,有次朋友和他說:「一眼就知道哪些電影海報是你拍的,因為畫面實在太完美了!」過度追求完美反而成為束縛,於是他嘗試將相機的自動對焦關掉,甚至用膠帶貼住觀景窗,試圖從限制中解放。
往後數年,夏永康與王家衛合作《花樣年華》、《2046》和《愛神》等電影,以直覺按下快門,不完美反而創造了許多經典的劇照與海報,這也讓他的名字逐漸進入大眾的視野。
後來,夏永康除了劇照之外,也開始嘗試不同類型的攝影案子,最經典的莫過於與時尚雜誌《i-D》的合作,突破過往大多在攝影棚拍攝的方式,他將場景設在香港並融入在地文化,並為每次拍攝撰寫劇本,運用劇照手法重新詮釋時尚。回想首次拍攝舒淇和吳彥祖時,他想像一個黑幫拳手與脫衣舞孃的故事,營造逃命鴛鴦的氛圍。這些照片讓歐美觀者對於東方的想像有了新的視角,並藉此一窺香港的獨特魅力,也成功為夏永康打開了歐美市場的知名度。
2004 年,夏永康為《i-D》拍攝張曼玉的照片引起大眾的關注,那時夏永康接受了許多媒體的採訪,那時的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點紅了」,但現在回頭看,卻不這麼認為:「我並不在意別人如何看待我的作品,因為我始終相信,照片的本質不會因外界的評價而改變。你是否喜歡,那是你的感受,與我無關。每次拍攝結束後,我不會回頭去看,因為我已經投入到下一次的創作中。」
從自我迷失到重拾攝影初心
隨著知名度的提升,夏永康的影像公司從最初的三人擴展到二十多人,公司發展蒸蒸日上,但他卻向自己展開質問。他坦承,那段時間都在自欺欺人,雖然口頭上說是為公司賺錢,但內心卻不再喜歡這些工作。
「人生不只有攝影。」放下讓疲憊不堪的一切,他開始四處遊歷。2018 年,在秘魯森林中的時光,也徹底改變了他對攝影的想法。「以前我知道怎樣拍會更好看,但現在我覺得一切要重新開始,就像重新認識一個人一樣。忘記,是我目前最享受的狀態。」過去拍攝前他會仔細分析畫面,和盡力滿足客戶的需求,因而迷失自己真正的感受,而現在他越來越聽從內心的聲音。
當被問到「你現在喜歡攝影嗎?」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真的很喜歡。」他強調,當他是為了理解這個世界而攝影,而非為了拍而拍時,觀看的角度和方式變得完全不同。「攝影可以很單純,沒有目的性。」夏永康如今擺脫了過去繁忙無序的工作狀態,在創作與商業之間找到了平衡。
夏永康與井上嗣也的合作過程
2019年,夏永康擔任 Nikon 攝影比賽的評審,在和另一位評審小高美穂聊天時,他提到唯一想合作的對象是井上嗣也。幾天後,小高美穂傳來井上老師同意合作的消息,並請夏永康寄來未經挑選的照片,他毫不猶豫地便將硬碟裡的三萬三千張照片寄給井上。
一週後,夏永康親自造訪井上嗣也的工作室。見面時,井上已完成了三個版本的攝影集設計,並為其命名為《Chaos》。井上大膽地剪裁和重構照片,使其成為全然不同的作品,夏永康表示:「井上嗣也就像個孩子,拿到喜愛的東西後徹夜未眠地玩,那份熱情與單純讓我反思——成為攝影師的理由,應該是對攝影純粹的熱愛」透過井上的設計讓夏永康重新審視過去的作品,從中找回了攝影的初心。
針對此次合作,井上嗣也則坦言,在此次合作前自己並不認識夏永康,只憑藉在網上瀏覽照片,便答應與其合作。他回憶首次看到夏永康的作品:「他的照片充滿了生命力,光線與構圖十分有趣,充滿著愛與熱情。每張照片都有故事,讓人聯想到陽光、溫暖、閃亮和堅強,這些影像展現了他與世界的深刻連結。」
他進一步解釋,這些照片之間就像磁鐵一樣相互吸引。透過蒙太奇的手法,他將看似無關的影像巧妙融合,展現出全新的生命力與意義,正如攝影集的名稱《Chaos》所傳達「秩序與混沌相生相成」。
偶然與緣起,從混沌中尋回自我
攝影集《Chaos》的名稱來自佛教的概念「Engi(縁起)」,意指世間萬物相依相生,因緣和合而成,而「Engi(縁起)」也體現在夏永康與井上嗣也的合作之中。
《Chaos》的寓意也讓夏永康回想起拍攝《花樣年華》時的小插曲。當時,他因為連夜工作疲憊不堪,躺在二樓屋頂上小憩,卻突然被王家衛導演的詢問驚醒,連忙拿起相機偶然捕捉到了梁朝偉和張曼玉的腿部畫面,這張照片最終成為了經典海報。這些「意外」讓他體會到,有時候創作的精髓來自不經意的瞬間,而這也與《Chaos》的理念不謀而合。
夏永康提到秘魯的旅行說:「我稱那段時間為『重生』,那是一段徹底放下的過程,也讓我重拾內心的純粹。」而經歷這段與井上的合作,也讓夏永康重新發現攝影的本質。《Chaos》的誕生,不僅為夏永康為超過三十年的攝影生涯寫下了新的註解,也象徵著他從混沌中尋回對於攝影的初衷以及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