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籍旅法建築師田根剛日前受邀短暫訪台,於台灣 TOTO 與台灣 YKK AP 主辦的日本建築大師講座中,以「Archaeology of the Future-未來的記憶」為題進行公開演講,讓許多聽眾都感意猶未盡。本次 Shopping Design 透過幕後的深入訪談,邀請他細解自身的思想精華,讓人對他所設計的東京帝國飯店更感期待。
「在飯店的迎賓處,服務生通常會說『歡迎光臨』,但東京帝國飯店的服務生到今日都是跟大家說『歡迎你回來』。這樣的心情、心態是需要保存下去的。」接棒渡邊讓、法蘭克・洛伊・萊特(Frank Lloyd Wright)、高橋貞太郎等前人的心血結晶,身負日本東京帝國飯店第四代改建案重任的建築設計師田根剛,面對的是一個預計於 2036 年落成的建案,在不斷前進的時光中,誰都無法在瞬息萬變的世界中確定未來的模樣。要為這樣一座啟用時間點落在十多年後的建物擘畫符合屆時生活所需的模樣,似乎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但是,他倒十分篤定地說道:「2036 年不是終點,而是一個開始。我在構思的時候,會展望 2040、50 年或更遠之後的未來。雖然現在的科技日新月異,沒有人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是當我們走進一個新的房間,會因為某些因素而有所感動的道理是不會消失的,因此我認為人的心態、精神上的情感是不會變的。」
連結過去與未來的記憶建築
於法國巴黎創立 ATTA - Atelier Tsuyoshi Tane Architects 設計事務所的田根剛,以 2016 落成的愛沙尼亞國家博物館(Estonian National Museum)設計案獲得國際矚目。這些年來,他陸續接下包括弘前煉瓦倉庫美術館、388FARM玉川上水舊水路綠道再整備事業、東京帝國飯店等多處再開發、重建的設計案,身處時間洪流中,他融合了自身多年執業心得,提出了「未來考古學」(Archaeology of the Future) 理念。他說:「相較於技術上的東西,像是人類的智慧這般觸及本質的事物,反而是我們需要好好研究的。那是祖先從數千年傳承下來的,這樣的東西在幾十年之間應該也不會輕易產生變化。」
在台灣 TOTO 與台灣 YKK AP 主辦的日本建築大師講座中,他指出建築即是統合「場所」、「空間」、「時間」和「集體記憶」這四個對人類生存切身相關概念的重要裝置。「人類是健忘的,人的記憶是難以永遠留存的,但是建築卻能夠保留這些記憶。建築超越作為實體存在的範疇,而是能把時空這樣相對抽象的概念整合的集合體,所有的建築方案的是在這樣的思考下誕生的。」建構愛沙尼亞國家博物館的過程對他而言,是促生「未來考古學」的重要起始點。
愛沙尼亞於蘇聯解體後,亟欲就各面向重塑國家的自主性,因而希望能在因戰火而摧毀的歷史博物館原址上進行重建。他和工作夥伴在參與國際競圖之際,發現原址旁還留有舊蘇聯時代的廢棄空軍跑道,若能結合這個要素進行重建,更能延伸出不同的意義。於是,通過國際競圖的這座博物館,不僅沿著舊時的跑道而築,扣連著過往的歷史,未設太多隔間的開放性設計又能包容不同形式的文化展演活動,廣納現時的多元可能性,以此讓博物館成為串連今昔記憶的重要建物。而逐次降低的天花板,讓參觀者感受跑道消失於遠方森林的意象,留下對時空的無限遐思。他說:「最初原本是用比較直觀的方式進行設計,但在陸續做完許多調查之後,發現這個場域有更多文化和記憶值得去挖掘。再加上這個建築案不只連結著過去,也可以為這個場域帶出不一樣的未來,我把這樣的念頭和後續產生的許多想法連結在一起,大概花了十年左右的時間,才產生了『未來考古學』的概念。」
以古老工法搭建永續建築
田根剛的「未來考古學」,是一種可持續依循的設計方法。開啟新案之前,他會先以考古學和人類學的研究方法,廣搜資料,最後再自所獲的豐富資料中擷取可用的元素。「考古學的研究方式針對特定場所,著重研究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情、有過什麼人居住;而另一種方式則是比較接近人類學,我們會把時間軸拉得比較長,探討這個地方曾經有哪些民族、國家,發生過什麼事情,或是在同一個時代,世界各地是什麼狀況,以此挖掘出許多有趣的線索,再思考這當中有什麼元素可被加以活用。」
奠基於深厚史料的設計,讓他的設計更具底蘊,即便如受瑞士傢俱品牌 Vitra 委託所設計的 Tane Garden House 亦不例外。這個設計案,座落於鄰近瑞士巴塞爾市的 Vitra Campus 之內。Vitra 在這一片空地上劃出一大片建築園區,邀請包括 Zaha Hadid、Frank Gehry、SANNA、安藤忠雄在內等知名建築團隊進行不同的建物設計。而田根剛則是受邀為景觀設計師 Piet Oudolf 在園區規劃的花園內,建構一座可與之相應的花園小屋。為了賦予這座小屋更多的時空重量,他在當地專人的建議下,特別造訪了鄰近的巴登(Baden)小鎮,研究當地的工法。他說:「Vitra Campus 本來是一個空地,沒有辦法使用考古學的方式追尋以前的記憶。德國的工業化進行得非常快,許多在德國已經被遺忘的工法,在瑞士還找得到。」
他指出在瑞士巴登還保留著鄰居工法,仰賴居民力量共同打造聚落,而非尋求專業職人或建築公司進行搭建工程。這樣的方式,解決了當代建築總仰賴外地資源而使維修不易的問題。運用當地社群力量和知識所建構的建築,讓未來的修補變得便利,而無需遠求。「除此之外,我們現在在做的建築,運用了水和礦物等地底下的資源,這些在地下才能採集到的資源,在工業革命之後,造成了很多氣象異常、氣候變遷的問題。採用原始工法,我們所使用的資源如火、土或樹木都來自地面,就無需破壞地下的資源。」他表示以地上資源加上鄰居工法建構的 Tane Garden House,不僅原料採集方便,也容易找到後續可協助修繕的人,是一種非常具有永續概念的作法。他滿意地說:「Tane Garden House 雖然是當地最新的建築物,使用的建構方式卻是古老的。」
找回建築物的不朽靈魂
田根剛表示,「未來考古學」也是一種讓建築師得以在時光洪流中找到自身定錨點的重要概念。「我們建築師都會接收到一種教育,要做出新的建築、建構新的未來。但諷刺的是,近代所做出的新建築很快就在再開發的浪潮中率先解體,並且要再做出更新的東西,常讓人感到不知何去何從。在這樣的疑惑中,我所得到的解方是就是考古學的方法。」探求過去,找到源自不受潮流影響的人性基本需求,才是持久之道。而在時光的探尋之旅中,他更傾向找回那些已被遺忘的細節。他說:「我們眼前看到的東西已把存在過的東西覆蓋了,所以我找尋的時候不會調查近代的東西,是希望把被阻斷的過去跟未來連結在一起。」
承接東京帝國飯店的設計,對他而言是另一個探尋的起點。這座飯店是日本江戶進入明治時代之後,第一個為迎接外賓所建造的飯店,歷經三代建築師之手,這已是第三次改建。在這座飯店與當代城市環境變遷的歷史中,他意識到今日摩天大樓多以紐約派的方式建造,然而最早的摩天大樓概念其實源自芝加哥,因此在這次的設計案中,他也以此為概念進行發想。「18 世紀時,芝加哥發生過大火,很多燒壞的房子需要重建,而當時的房屋是以石頭為基底,他們發現外加陶土的建築韌度更強,可以蓋得比以往更高,以芝加哥工法建構的房子可以蓋到 15 層樓,所以當時的大廈都是以這樣的方式建構。因為第二代東京帝國飯店本館的設計師萊特,師承有「摩天大樓之父」和「現代主義之父」之稱的美國建築大師 Louis Sullivan,我想要承接上一代建築師想法,從頭開始了解芝加哥派當年是怎麼產生的。」除此之外,他也有感當代建築以簡約為主,藝術裝飾的概念漸漸消失在今日的建築語彙中。他說:「其實在藝術裝飾裡,地區的歷史、人文與思想脈絡都涵蓋其中,這也是建築物的靈魂之一,這也是我很想透過帝國飯店的建案再次探討的。」
在這次短暫的交流行程中,田根剛也造訪了台灣的建築系所,看見學子的熱情和活力,讓他對本地的發展深感期待。他鼓勵大家不妨多到不同的國度發展、接受不同的文化刺激,有所歷練之後再為本地建築注入不同面向,勢必能讓台灣建築更具特色。
採訪・撰文/林佳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