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過境後,臺南難得恢復了豔陽高照的天氣,步入由日治時期警察署改建、屋齡超過 90 年的臺南市美術館一館,威廷以溫暖的笑容迎接這次來訪。
此次於南美館一館展開的《一抹灰》展覽,呈現了藝術家陳威廷與東京藝術大學橫尾拓郎先生,首次合作的石版畫、軟雕塑創作,以及多幅油畫作品,「我希望觀展的過程,就像是在閱讀藝術家的內心世界」,威廷表示,期待觀者能藉由欣賞這些作品,與他的創作歷程及情感狀態展開對話。
目前定居日本的威廷,除了擁有中文系的求學經驗,在創作上經常受作家村上春樹、詩人竹久夢二、夏宇等文學作品影響,在展場中的第一幅油畫〈書寫的人〉,也描繪著「一位拿筆書寫的人」,讓人不禁好奇,在威廷的創作世界裡,文學與藝術之間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
一顆檸檬的啟示
「生活中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卻可能成為翻轉一切的關鍵。」威廷提到,此次展覽靈感源於日本作家梶井基次郎的短篇小說《檸檬》。
書中描寫一位身患絕症的男子,在散步時拾起了一顆檸檬,並將它擺放在書店書架上。這顆明亮而醒目的檸檬,彷彿是男子身處病痛與絕望世界中的一把鑰匙,為他帶來希望,相反的,亦有可能將他推向毀滅。
在小說結尾,作者並未直接解釋檸檬的意義,然而,威廷則將其理解為:「人生中會出現各種相遇,而每一段緣分、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牽動彼此的契機。」這份體悟成了他本次策展的靈感,也是作品〈Lemon〉與〈The Yellow of Darkness〉的重要養分。
轉瞬即永恆,致敬日本物哀美學
除了文學隱喻,威廷的創作也常融入對日本物哀美學的致敬。他認為,一個物件或景象能同時帶來美麗與哀傷,正是物哀的核心,因此在畫作中可以見到如:仙女棒、花朵和夕陽,都蘊含著轉瞬即逝的意象,他進一步分享自己對於物哀美學的感受:「我覺得即將消逝的美,往往最能深入人心」,而這份對於「逝去」的感觸,不僅僅是創作上的哲學,更在今年春天,成為他生命中一道真實而深刻的刻痕。
今年春天,威廷的外婆離世,讓他對於「生命的變動」格外敏銳,也讓他更專注於以創作描繪生命中的片刻回憶。其中,作品〈A Tracy of Grey〉中面無表情的小熊、散落的物件與空椅子,皆意味著紀念離開之人的缺席,並象徵留下之人的無盡等待,這件作品除了是威廷對外婆的追憶,更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惆悵感,加深了《一抹灰》的主題輪廓。
出口或入口,描繪生命的灰色地帶
長期以來,威廷對於人我關係、感知與記憶都有著相當細膩的察覺,在 2024 年,於高雄市立美術館舉辦的個展〈彼岸〉中,他探索「生與死、快樂與悲傷」等對立概念;而《一抹灰》則更進一步描繪了生命中難以預期的灰色地帶,並嘗試以圖像建構內心的模糊情緒,皆呈現出對生命的深刻洞察。
威廷特別提到作品〈Exit〉,畫面中,一隻兔子牽引著熊前行,熊一邊被推進,卻仍持續書寫,流露出對創作的飢渴執著。威廷表示:「這件作品雖名為『出口』,但我們卻無從確定兔子與熊的去向,也無法斷言上方光點究竟是出口或是入口。」
這種未知的狀態,正呼應著威廷對於灰的理解——生與死、創造與毀滅、快樂與痛苦同時並存,「我們不知道明天會通往哪裡」,他進一步補充,「灰」像是一種迷濛卻真實的存在狀態,也是《一抹灰》想讓觀眾產生共鳴的情緒維度。展場中,〈Exit〉也透過不同色彩的石版畫、軟雕塑呈現,提供觀者對於拉扯、模糊地帶的想像。
從童話感到人形角色,蘊含心境的轉變
《一抹灰》不僅讓觀者得以一窺威廷的內心世界,也像是一條時間軸,記錄著他的創作歷程與成長軌跡。
不難發現,威廷過往經常以動物角色作為創作隱喻,例如:黃色的泰迪熊投射自身成長,蠟燭狗則象徵母親為生命帶來永恆光亮。這些充滿童趣的角色,最初源於他對繪本和卡通的喜愛,像是《企鵝家族》、《小熊維尼》等作品的影響。
隨著時間推移,威廷筆下的角色開始轉變,從圓潤可愛的動物形體變得更接近人形,從「邊哭邊笑」的曖昧表情,到更明顯的情緒表現,這被觀者解讀為他嘗試「走出去」。威廷回應,「角色線條的拉長與人形化,是一段從焦慮到和解的內心歷程。」象徵著角色與他一同成長。
這不僅是多年來威廷與他人、社會互動的體悟,更像是與自己的對話,他認為這是一種「願意去面對內心」的選擇,既是創作的延伸,也是此刻生命狀態的映照。
在一次次創作探索中,與過往和解
除了透過角色呈現內心的轉變,威廷近年來的創作態度也更顯開闊。他坦言:「我過去的創作面向比較單一,但現在,我希望能透過創作產生更多連結,以此延續作品的生命」,而這樣的轉變,在展覽《一抹灰》中清晰可見。
有別於過往單純的藝術展出,這次他以南美館為起點,將創作能量向外輻射:不僅開設快閃店販售周邊商品,也跨界與酒吧 Hērá 推出聯名調酒,更和百年餅店郭元益合作中秋禮盒,讓藝術以更多元的形式走入生活。
「持續在每次個展中突破、擴大影響,是我未來的重心」,威廷說道,而這份開闊的視野,也促使他不只依循直覺創作,更進一步探索石版畫、軟雕塑等媒材,特別是此次與東京藝術大學石版畫工作坊橫尾拓郎先生合作的「石版畫」。
「石版畫的魅力就在於不斷嘗試」,威廷分享,在製作過程中,拓印的力道和顏色,最終都會產生不同的結果,而這份體驗也呼應了觀者在他作品中的洞察「走出去」——一種向未知探索的精神。
從掙扎於人際關係、對生死無常的叩問、到物哀美學的感嘆,威廷或許正嘗試從「一抹灰」裡走出去,無論最終是否真正抵達出口,這份追尋都已在他創作中刻劃出層次,而那正是一種與自我、與過往的和解與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