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5/12 月 BEST100 特刊|誠徵設計
林昆穎
豪華朗機工共同創辦人,華麗邏輯有限公司創意總監。從音樂發展出詩意美學,近年以跨域藝術家、文化導演與創意策劃身份,專注於當代議題論述與科技表演編導,積極實踐社會共創的跨域主持。
五年一度的國際蕭邦大賽剛結束。這次,我幾乎追完了每一場現場轉播。在華沙愛樂廳裡,蕭邦的《第四號敘事曲》響起時,那幾分鐘裡,我看見了人類感覺的極限——美感的精準、意志的專注、控制的鬆弛、與冒險的自由。
這是一場細緻設計的比賽:百年的樂譜、歷史的音樂廳,從嚴肅的選琴到評審的聆聽;從舞台燈光到攝影的節奏,只為了讓感覺成為唯一的焦點。當設計達到極致,理性讓位,感覺成為語言;最後留下的,不是名次,而是一股震動。
人天生會創造——畫畫、唱歌、跳舞。當我們拿起筆、發出聲音、讓身體移動,便是在表現自己的「感覺」。此時,創造的衝動,是為了讓世界更靠近心中的樣子,讓自己有機會被世界聽見。
我也有過一段練琴的日子,在鄉下的小房間裡,天天反覆彈著蕭邦與貝多芬。我總以為自己在練習,其實是在體驗:聽著停頓、聽著呼吸,為「感覺的秩序」進行各種系統設計。設計也是這樣的心理工程——在理性與感性之間建立秩序。動手之前,先感覺自己,再去創造對生命的回應。
「美」已成為背景音
我們生活在一個什麼都「還不錯」的時代。品牌懂得情緒,AI 生成也能動人;正因為一切都還不錯,人開始無感,美,成為了背景音。
在位於東京的 teamLab Borderless 沉浸現場,看著人群舉起手機拍攝,我心想:「他們錯過了這一刻的美好感受。」然而,當人潮散去,我站在光影中,竟也拿起手機,有股「想拍下來」的衝動,想留住那片刻的美。拍了很多次,都不對。我明白——真正的美,它不會在畫面裡,而是存在於那我想拍下它的感覺當中。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中說,現代性讓我們「貧乏於經驗」,因為事件總是很快地掠過。看見很多,留下很少。teamLab 的完美沉浸,讓我直面設計的兩難:真實感覺與華麗形式之間的平衡拿捏。或許,設計的使命,是在無感的時代裡,重新發明「感覺」的方式。
身體的聆聽
在當代藝術團體豪華朗機工的作品,《聆聽花開的聲音》動態創作會上,工程師與視覺設計師正對焦功能與運算邏輯。我忽然感到貧乏,於是停下會議,上了一堂「身體樂理課」:用身體去聽。大家站起來、用手打節奏、腳步擺動起來。幾分鐘後,有人聽見落葉的速度是橘紅色系,有人感覺鯨魚游過的重量是灰藍色漸層。這些比喻,正是感覺與技術正在連結的瞬間。
讀《藝術即經驗》(Art as Experience)時,我記住一句話:「藝術不是一種物件,而是一種經驗的完成」。經過多年,在國際共製計畫《失眠寫生簿》(The Insomnia Sketchbook)的排練場上,看見音樂家、工程師與燈光設計師,同時調整節奏與光的時刻,那冰冷的、無語的,忽然擁有了生命。一場創造,常就在集體呼吸對上的那一秒,共感且完成了。
另一方面,在雲門舞集《定光》作品中,作為觀眾的我,也遇上這樣的時刻:舞者的仿生聲息,與身體有機的協動之間,我彷彿走入森林的縫隙。這穿越的經驗,是感官與作品「聯覺」起來的。創作不單單是掌控,而是順順地將自己調回感覺的頻率上。肌肉找節奏,空氣在回應身體。於是,在動手設計之前,得先設計自己的感覺:真實的創造,會從這一刻開始。
無感與焦慮
在現代的閱聽社會中,有一種「無感」,這不光是審美的疲乏,而是一種時代的過載;一種焦慮來自「被看見」:我們每天滑過的影像,比上個世代看一輩子的量還多。法國思想家尚.布西亞(Jean Baudrillard)在《擬像與擬仿》(Simulacra and Simulation, 1981)裡寫道:「我們不再模仿現實,而是模仿『模仿』本身。」這句話幾乎成了社群時代的預言。在品牌提案現場,常有人問,「能不能做得像那個日本設計?」問題往往不在美感,而在信任自己感覺的勇氣。
大家都在追求「像」,而創造性卻往往來自「不那麼像」。當「被看見」成為唯一的價值,我們就開始失去觀看的能力。這是現代創作最大的反諷——越想被看見,越容易消失。
另一種疲倦來自選擇。美國心理學家巴瑞.施瓦茨(Barry Schwartz)在《選擇的弔詭》(The Paradox of Choice)指出:「過多的選擇,會讓人失去幸福感。」我們的確每天都在選,要追哪個品牌、用哪個 AI、參加哪個活動。越選,越空。每一次滑過,都在消耗注意力;每一次「改天再看」的承諾,都讓我們離世界再遠一點。
在策展現場,我也感受過這種疲倦。虛觀點太多、藝術語言太多、抽象靈感太多。豐富,本該是祝福,卻成了麻痺。此刻,我們只能稍稍停下:在動手之前,先整理自己的體驗與感受,重新找一個有感的起點。創作的現場、製作的過程,都是我們重新學會「感覺」的現場。當我在裡面被觸動,觀眾也會在裡頭呼吸。
「感覺」本身,就是抵抗的方式。
Be there:世界在身體裡
在豪華朗機工個展作品《宇宙 201》現場。機械手、漂流木、流動光場與環境聲響,聚集成一個呼吸的場域。觀眾有人聚精會神,有人微笑。那是多重感官的美學場景,而更多時候,是一種「存在」的感覺。想起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那句:「身體不是在世界裡,而是世界在身體裡。」
設計,能讓人被世界觸動。最後測試中,我們決定了機械手的動作與音樂的關係、光的方向與觀眾的視覺。那是我最相信的時刻——當空間與身體開始彼此感覺,設計才真正開始。
感覺的倫理
常說設計能改變世界。而我越來越相信,設計是為了讓世界再次被感覺。我喜歡觀察那些微小的瞬間:遊客因雲彩變幻而停下腳步,孩子在大玩偶前伸出手。
那一秒,世界好像重新發芽。設計要把感覺提煉成啟發的瞬間,很多關鍵決定並不在圖面上生成,而是在呼吸之間被捕捉,成為感覺系統。一首詩的節奏、一個句子的停頓,是意念的呼吸;詩人為語言留空,就像建築為日照留縫,讓感覺得以停留。 真正的完成,是當有人心裡浮出一句:「我很有感覺。」
設計的終點,是讓感覺重新變得有聲。
有時是一道光、一個回音、或一個人的短暫停頓;從那裡,世界又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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