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燈光漸暗的畫面切換中,前一秒,大銀幕上還放映著金曲樂團大象體操(Elephant Gym)在世界巡迴舞台上炸裂又耀眼的表演片段,台下樂迷的瘋狂歡呼與掌聲仍延續著,下一秒,鏡頭已跳轉到貝斯手張凱婷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並對掌鏡者笑著抗議,「要這麼赤裸嗎?我在拿內褲欸!」
沒有英雄式的旁白、沒有激昂的結尾,這是乘載大象體操成團 13 年來歷程的首部紀錄長片《比夢境更真實》,留給觀眾令人衝擊又具玩味的最後一幕。
台上的風光、台下的狼狽,組成硬碟裡的記憶大山
拿下第 35 屆金曲獎評審團獎的台灣獨立樂團大象體操(Elephant Gym),由兄妹檔——吉他手張凱翔、貝斯手張凱婷,以及鼓手涂嘉欽組成,自 2012 年成立至今,以具獨特聽感的「數字搖滾(Math Rock)」曲風深受樂迷喜愛,更被日本唱片行 Tower Records 譽為「新世代技巧派」。
但是,當夢想被磨成日常、家人成為同事;當講究的紀律遇上失控的情緒,幾乎瀕臨解散時,這群來自高雄的音樂人,如何重新定義彼此的關係,在即使不當朋友的狀態下,依然能成為對方最信任的戰友並肩前行?
「大家往往是套著濾鏡在看舞台上的人。」凱婷直言,以前在台下當樂迷,也曾認為台上喝醉、無故缺席的率性行為是種帥氣的象徵,直到入行後,深刻體驗到人們眼中優雅從容的登台狀態,背後有各種少為人關注的坑坑疤疤同時在發生。「台上可以是光鮮亮麗的,但日常也可以是狼狽的。」
實際上,拍攝這部紀錄片、想呈現樂團最「真實」樣貌的起點,是凱翔將一顆裝滿 13 年巨量資料的硬碟,交給了相識多年的導演 Alulu。回憶起初次打開龐大「檔案海」的心情,Alulu 說,自己光是消化素材就花了整整一個月,「深知眼前看到的是一座未經攀登過的高山,但我很好奇,攻頂後會看到什麼風景。」
不加修飾的晃動鏡頭,是時間留下的珍貴紋理
從早期的低畫質影片、DV 錄影帶,到近期專業攝影機拍下的 4K 畫面,面對橫跨十多年尺寸不一、質感參差不齊的影像檔案, Alulu 並未覺得頭痛,反而因貫穿樂團不同成長階段所留下的時間紋理而感到興奮。
「電影會比較在意畫面的一致性,但紀錄片的重點在於內容如何呈現,『情感』對我來說最重要,有被觸動代表具一定可看性。」 Alulu 分享,在顧及觀影體驗的前提下,適度保留「晃動感」與「低畫質」的畫面,能賦予紀錄片不可多得的生命力。
她提到紀錄片中收錄的其中一個美國巡迴片段,即是由當時隨行友人手持 DV 隨性拍攝,鏡頭晃動到幾乎讓人產生「暈車感」,但透過將畫面縮小處理,就能將那些模糊與失焦的片刻,轉化爲團員一路上與疲憊、混亂並行的張力體現。
此外,比起流水帳式的樂團編年史介紹,Alulu 與身兼製片的凱翔選擇將敘事軸線鎖定在樂團面臨解散的「衝突」,為了挖掘最真實的心聲,Alulu 以「個別訪談」的形式,巧妙將許多未經修飾的片段剪輯在一起,包含凱翔的焦慮、嘉欽的無奈不安、凱婷的受傷心情,與三人都未曾聽彼此說過的「真心話」,都因此得以一一浮上檯面,並且不預設立場地讓觀眾自行看見與理解——同個事件在三個人眼中,何以有著截然不同的形狀與重量。
樂團長久經營之道——當同事,不當朋友
至於走過多年風風雨雨的現在,大象體操怎麼形容彼此的關係?凱婷不假思索表示,許多樂團成軍於友誼,也解散於友誼。大象體操能邁入第 13 年,或許在於他們對關係的定義理性到有些冷酷:「我們是為了做音樂而聚集,不是朋友、不是玩伴,而是同事。」
有別於大眾對於樂團難免有「朋友一起組團很熱血」的浪漫想像,日本經紀人 Sho 分析,大象體操的角色分工相當精準,他將自由奔放的凱婷視為樂團的「心臟」、負責財務與長遠策略規劃的凱翔則是「大腦」,而溫和又善於溝通的嘉欽是支撐起大家的「骨骼」。
Alulu 也認同表示,大象體操的三人,組成了結構堅固的「三角形」,「三人個性、特質大不同,卻高度尊重著異於自己的其他人,這樣的正三角形發散出去的強大能量,會讓世界自然迎向你。」
「朋友或情侶一起組團,最終常走向解散,因為遇到激烈衝突或關係變化時,會連朋友都當不成。」凱婷直言,承認彼此的關係是純粹的工作夥伴,反而劃出了一道安全的相處界線。
早年他們也曾因溝通不良而陷入互罵或冷戰,甚至需要他人傳話才能對話,如今面對如政治表態、敏感社會議題等容易擦槍走火的決策時,他們設計了「議事規則」:第一天「純陳述、不決定、不插嘴」;第二天,再進行理性的舉手表決,確保每個人都能完整表達立場,也避免情緒先行,影響到討論氣氛。
以平凡姿態活著,做最任性的作品
13 年,足以讓當年懵懂衝動的少年長大成人,也足以陪伴台下的死忠樂迷邁入新的人生階段。隨著凱翔與嘉欽先後成為人父,他們看待音樂的視角,也從技術的極致展現外,多了一份對「傳承」的溫柔思考。
「以前很在意能不能圈更多粉、能不能站上更大的舞台。」凱婷坦言,但如果只是為了證明人氣、解鎖里程碑登上大舞台,過程中卻是在做重複的事情,就失去了挑戰的意義,「現在的我們,想做沒人做過的事,像是為了我們這一代、為了下一代的小孩,做出可以一起聽的音樂。」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大象體操將放下他們具標誌性的「音樂複雜度」,轉而投向大眾兒歌市場,相反地,他們試圖在技術的追求中,尋找新的詮釋方式。例如,嘉欽正試著從大量聲響中,取樣出適合放入 EP 的聲音,同時結合貝斯與吉他更細膩的彈奏效果。他們依然不斷在挑戰聽覺的邊界,只是心態變得更無束無拘。
在業界眼中,大象體操可能仍是一支「很辛苦」的樂團,總是忠於本心做著令人大開眼界的突破——無論是單憑串流數據就大膽勇闖巴西、智利等南美洲巡演,還是挑戰表演場地的極限,與雲門舞集共同打造沈浸式跨界演出等。
但對他們而言,這份辛苦換來的,是對於作品的滿足與無憾。「我很怕看到『大象體操的表演都一樣』的評論,如果只是重現過去會的,再挺你的人也會覺得疲乏,找不到再次進場的動力。」
面對樂迷隨著年紀增長而從台下流失,凱婷看得淡然,她與團員深知,只要持續產出有趣又具實驗性的作品,願意跟著他們一起冒險的人,終究會在現場相遇。
紀錄片最後那顆耐人尋味的鏡頭,或許正是大象體操現階段最好的註解,他們已能自在地拿掉濾鏡,擁抱並享受生活的瑣碎、平凡與真實,「能夠一般般地活著,然後做出任性的作品,就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