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的夜晚,或許特別適合循環播放能緩緩佔據心中、挪去千思萬緒的歌。多年前無意間聽到壞特?te(以下稱「壞特」)的歌,從此著迷於她的音樂魔力,以充滿故事感的慵懶嗓音和能映照內心的歌詞,不斷溫柔傳遞著——或許沒辦法保證你不再孤單,但可以「陪你一起」孤單。
當無人知曉壞特的長相、尚不知她是何方神聖之時,她的歌已悄悄衝上串流平台的熱門收聽排行榜,並以宅錄完成的首張專輯《A Bedroom of One's Own》,一舉奪下第 32 屆金曲獎最佳新人獎,被外界稱為「金曲怪物新人」。
5 年過去,壞特以獨立音樂人與製作人的身份,於 12/5 發行第三張專輯《Boundary》,9 首歌串聯 11 國藝術家與音樂人,不僅集結了她這些年的所思所想,更是她從混亂中找回秩序、從慣性討好中學會劃下界線的實證。
全職投入音樂,看見未被撫平的傷
回看三張專輯的創作歷程與心境變化,壞特坦言,2019 年剛開始做音樂時,還是實習醫師,「當時,做音樂等同是逃離苦悶生活、逃避體制的出口,這種逃獄般的快樂,令人感到解脫。」
首張專輯獲得極佳迴響與金曲獎肯定,成為壞特思考以音樂為志業的契機,但下定決心全職投入音樂後,首先迎接她的,卻不是沈浸於創作的幸福感,而是巨大的空虛。「明明應該最快樂的時期,卻是我最痛苦的時候。我一直在『逃』,從醫院逃到音樂圈,再從音樂圈逃到山上打坐。」
壞特表示,當她留心自己和身邊人、合作對象的溝通相處模式,她才逐漸意識到自身的情緒與創傷議題。「過去自己界線模糊又害怕衝突,總習慣笑著忍耐,當個『濫好人』。」直到心裡遍佈傷痕,導致壓抑許久的情緒一次爆發。
面對各式無力感與混沌狀態中的自我探索,「我試著打坐、冥想、內觀、寫覺察日記⋯⋯,辨識那些過往說不出口的複雜感受,接著練習把小小的不舒服說出來。」
憑一己之力集結 11 國藝術家,展開大型跨國策展
當變化快速的世代與追求新鮮的社群趨勢,不斷推著創作者往前進時,壞特選擇慢下來,認真看待身心上的「不適」,找回對自己的主控權。
不過,在持續找自己的路上,壞特未曾中斷她對世界各地創作者的好奇。她笑說,第三張專輯可說是全靠一人之力,「越洋搭訕」11 國藝術家與音樂人共創而成。從遠自巴西、印尼的動畫師;德國、奈及利亞、瑞典的藝術家到連結英國、加拿大、荷蘭的音樂製作人,她滿懷真心與衝勁,透過社群發出合作邀請。「國外的溝通方式相對直接,不用傷神猜心,即使被拒絕也不太會走心,讓人感到異常放鬆。」
細看《Boundary》的專輯主視覺到每首歌曲的專屬封面,就像打開一本風格迥異卻又無比和諧的大人繪本。壞特憑藉其對「極簡」與「高對比」的風格偏好,進行一場精彩的跨國音樂與視覺藝術策展。
以單曲〈Dating me aint hard〉封面為例,她邀請擅於將生活風景化為極簡畫作的瑞典攝影師 Marcus Cederberg 主導設計,畫面中大面積的暖橘色牆面佔據視覺主體,下方則佇立著一位渺小的黑色人物剪影,運用「負空間(Negative Space)」的構圖手法,完美隱喻歌詞中提到的「愛裡的焦慮」與「過度思考(Overthinking)」——那些內心小劇場或許如高牆般令人感到壓迫,但只要你願意靠近,會發現心儀之人其實一直在原地等你。
至於專輯歌曲編排中的隱藏彩蛋,不得不提及令人玩味的「開始與結束」。 Intro〈Mistake〉是一段帶著隨性的吉他聲,像在試音般的獨白呢喃,而到了 Outro〈Won't Make that Mistake Again〉,則是以相近的旋律與歌詞為基底,再加入音樂人 Steven Bamidele 的聲音,用更肯定的語氣唱出「Won't Make that Mistake Again」,讓專輯聽到尾聲,也成了一種鼓勵行動、突破自我的勇敢宣告。
對此,壞特驚呼表示,這是首度聽到有人發現這份潛藏的巧思,「第三張專輯是我第一次當自己的製作人,也是首次遵循自己想法,決定要安排如此具實驗性的開頭與結束。」專輯巧妙的首尾呼應,記錄下自己從猶豫、磨合到最終確立自我的心路歷程,也象徵著自己不願再重蹈覆徹的決心。
重建內在父母,成為讓人願意追隨的藝術家
在壞特的歌曲中,常能見到「小孩」的意象,例如〈Oh Bob〉MV 中,女孩不時切換著長大與兒時的樣貌出現在情人面前,像是隱喻在喜歡的人面前,可以安心做回孩子般的自己;又或是最新專輯中的〈You Will Always Be〉,間奏出現帶著奶音的「你什麼時候下班」、「你會想我,還是不會想我」等連環問句,彷彿在跟自己的內在小孩對話。
壞特分享,〈You Will Always Be〉乍聽之下可能像在對家人溫情喊話,實則是她在練習養出自己的「內在父母」。「我開始練習當自己的媽媽,照顧心裡那位受傷的小孩。」在這支單曲釋出的動畫 MV 中,荷蘭音樂人 Santpoort 與印尼動畫師 Andhika Ramadhian 攜手打造了一個宛如夢境般的印象派花海,在朦朧懷舊的畫面裡,輕聲對住在記憶中的小女孩說:「妳永遠是我心裡的那個小孩,而我現在已經有能力保護妳了。」
為了創造更流動的創作環境,壞特在即將到來的年末專場,特別決定演出編制要以女性為主。「過去我在男性主導的環境下長大,很多時候是被壓抑、無法發聲的。」她興奮說道,這次她刻意尋找相對稀有的女性樂手合作,不只是為了打破刻板印象,更是為了在充滿「陰性力量」的場域裡,得以自在展現脆弱,不必再武裝自己去對抗令人不適的體制與框架。「藝術家要忠於本心讓人追隨,不應反過來追隨群眾,而我認為的『藝術』,是赤裸呈現內心的過程,甚至是發掘很多人類還未發現的潛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