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美:從器物裡看見人性的表現

以化粧土做的粉引,其實是為了滿足人們對白色器物的渴求才出現的,可是後來,大家似乎更能看到僅屬於粉引的美,開始欣賞偶爾出現的「瑕疪」......

 

吉永禎先生把車子停下來,我們撐著傘,走到崖邊去,眼前名為泉山的地方在雨中有點朦朦朧朧的,怎樣看都看不出山原來的形態。常說藍天青山綠水,泉山不青,而是黃棕色。四百多年前,來自朝鮮的陶工李參平在泉山發現優質的陶石,潔白而堅硬,將之磨成粉,經過沉澱過濾,去除粗的顆粒,就能製成造白瓷的瓷土。有田自此被發展成瓷器產地,泉山則被挖啊挖的,挖了四百年,現在一大遍都被挖去了,化成美麗的瓷碗瓷杯與碟子,留下來的骨肉堅硬嶙峋,生命力頑強,光禿禿之處,又長出了綠草來。

「有一陣子還能走進去拾陶石的,現在全面禁止進入了,裡面也實在危險。」吉永禎說罷,慧黠地笑了笑,想來他為了造出心中的器物,曾使出千方百計。

粉引是人性的表現

數個月前,我跟家人在唐津旅行,碰巧唐津陶藝祭正在舉行,商店街內的商舖幾乎化為了藝廊,替當地陶藝家辦展覽,我便是在那兒遇上了吉永先生的作品。

唐津燒的風格稱不上絢麗,繪唐津算是最繽紛的了,那是一種以稱為鬼板的鐵溶液,於塑型後的陶器上,繪上花鳥圖案的器物,色彩多是棕棕黑黑的,極為簡樸。粉引是唐津燒常用的技巧,於稍微風乾過後的坯體上澆上白色的化粧土,待完全乾燥後再澆上透明的釉藥。即使是相同的方法,但陶土、化粧土、釉藥的成分不同,漆抹的方法不同,效果亦大不相同。吉永先生的粉引陶器,單薄的白色化粧土之中,冒出了紅土的皮膚,陶土的鐵質成分高溫受熱過後,一點點的爆破開來,在器物之上留下了零零散散的黑點。白色很柔軟,而黑點很剛烈,我覺得兩者平衡得很好,但原來吉永先生,已對自己這種風格有點厭煩了。

圖片來源=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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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鐵質成分,是黏土裡的雜質。若是具規模的黏土公司,會用很大的水糟,把髒的成分都去除,但由於我所用的陶土,並非購自黏土公司,而是自己採來的,裡面很多雜質。以往沒有刻意去除,因為在市面上太多乾淨的東西了,我想或許多點鐵粉的東西,會較吸引人,令人們覺得『好像跟平常於百貨公司見到的不一樣啊!』年輕的時候急於表現自己,但最近想法有點不一樣了……。」在吉永先生的工房白華窯裡,他讓我看自己最近的粉引作品,的確,黑色的斑點減去了不少。看來素白的,在邊緣處露出了泥土的紅;看來潔淨的,腰間展現了白土一層一層漆過去的筆觸。

白華窯位於佐賀縣的伊萬里市,從有的田JR站轉乘松浦鐵路到來,才不過二十分鐘。有田是著名的瓷器產地。瓷器的白晶瑩剔透,而粉引的白則是層次多變的。「華」在日語裡也解作豐富,吉永先生在成立白華窯之初,是希望造出多姿多彩的白。

圖片來源=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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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引這東西,根本就是人性的表現啊。」吉永先生笑說。「中國在六世紀以前便有純淨的白瓷器了,而日本則在四百多年前,才在有田發現到白色的石材。在瓷器出現之前,是很難造出純白的器物的,因此大家都對它很憧憬。雖然沒有白色的黏土,但至少可能做白色的塗層吧。這不是很能表現人性嗎?就像女生化粧時都愛把自己化得白亮一點,即使不是真實,是裝扮而成的也好。」

以化粧土做的粉引,其實是為了滿足人們對白色器物的渴求才出現的,可是後來,大家似乎更能看到僅屬於粉引的美,開始欣賞偶爾出現的「瑕疪」,例如化粧土的厚薄不一,現在看來倒感到風雅。這也似在表現人性,像我們開始明白歲月劃過臉容時的美,感受到不同體形的美態。

「陶土本身是茶色的,因為白色化粧土的努力,才令自己變白了,外面看來是單純的白,但內裡卻有很多細微的東西存在。」再微小的差異,都讓器物變得獨一無二,這是白化粧吸引吉永先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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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用與美感之間

不少人視大學選科為選擇自己未來的前路,但吉永先生決定以陶藝為業,卻是在從京都龍谷大學畢業之後的事。「大學畢業後,學校前輩建議我到大阪就職,然而我實在很難想像成為白領的自己。」吉永先生的祖父的朋友是畫家,小學至中學時,他都跟隨那畫家習畫,而且自己從小也喜歡創作、造東西,在思考前路時,他突然想,若能以造東西來餬口的話,好像也不錯。他最初想到學校裡擔任美術老師,指引他走向陶藝的,是他的父親。「他跟我說,田有那邊有陶藝學校。他會這樣跟我說,應該是不介意我放棄原本大學所學習到的吧。」吉永先生喜歡畫畫,想到能夠畫作品草圖,似乎也不錯,便接受了父親的建議,再次步進校園——佐賀縣有田市窯業大學。

進入窯業大學以前,吉永先生對陶瓷毫無認識,只是一心希望能夠快點做出自己的作品,為此必須先打好基本工。為了更快熟習使用陶輪塑陶,他每天早上八點半回到學校以後,便開始捏泥、塑陶,每天造上逾百個,有趣之處與辛苦之處都懂了,便更堅定自己造陶的決心。畢業後,他又到嬉野市師從陶藝家野村淳二,在二、三年間,坐在陶輪前孜孜不倦。「原本因為作品草圖,才決定造陶藝的,但後來卻沉迷了陶輪,現在完全不繪畫了。」

圖片來源=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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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賀縣有田市窯業大學是一家職業培訓的學校,講求技術多於概念,野村淳二也是以做食具為主的,或許因為這個原故,吉永先生較為鍾愛實用的器物。「藝術是關於創作者的個人感受與靈感的東西,有時頗難理解,但食具則不同,一口杯子是否好拿好用,只是一觸摸過,便能明白了。另一方面,要如何修改現在的作品,使之更好用,則是永遠的課題。好些東西,你現在看來很完美了,三年過後重看,又感到不滿足了,因為自己的技術成長了,眼光也成長了。」吉永先生深受柳宗理提倡的「用之美」所影響,然而,卻感到在美感與功能之間,不得不小心翼翼。「太注重功能的話,就會忽略了美感,必須取得平衡。我希望能夠繼續造食器,在持續創造的過程之上,緩緩地啄磨出自己的個性來。」

吉永先生現在不只做粉引了,在白華窯裡,他做著各種實驗,用紅土做胚體,將之以炭薰黑,做出帶著微弱光澤的黑色陶器。他也造三島陶器,在陶胚之上密密麻麻地引上了菊花的圖案。造陶十多年,他說自己最近才開始懂得陶瓷,卻更清楚自己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因為不懂,才更有趣。

難得生活在與田有燒如此親近的地方,最近吉永先生嘗試做瓷器,工房裡有一個小盒子,收藏了他從店家裡搜集回來的古舊的有田燒瓷器碎片,大概都長久地埋在泥土裡,土色已抹不走,擦不去。

「現在談到有燒田,總是聯想到陳列於百貨店內廉價瓷器,但其實古有田燒是非常美麗的。」站在泉山前,看著可望而不可及的白石材原料,吉永先生說他希望能夠把古田有的美重現,沒有原材料,即使有相同技術也未必做得出來,但他還是希望一試,即使這一試,大概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

吉永禎
自京都龍谷大學畢業後,到佐賀縣立有田窯業大學修讀陶藝。畢業後曾於該校任助教,其後師從佐賀縣嬉野市的陶藝家野村淳二。二〇〇六年初春,在伊萬里市自己的家中設立工房,取名白華窯。

本文摘自:《器物無聊:與十三位日本陶藝家的一期一會》,作者林琪香,更多資訊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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