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2 春季號 / THE GAZE ISSUE:濾鏡感。 場地協力_Grey Area
還記得之前同溫層大洗版的北美館《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羅智信把夜店感官經驗融合科普研究線索大規模搬進北美館,而陳珊妮新專輯《調教》把BDSM議題帶進流行音樂,形象視覺大部分則是來自登曼波的鏡頭文本,前陣子他也把《複寫:認同 _ 父親的錄影帶 》帶到台中國美館。
我被自己身處在這樣的世代畫面所觸動,深刻意識到這就是我的生活。 ——登曼波
他們都在創作上套用某種形式的濾鏡,也沿著這個繼續往內在探勘,以明示或隱喻,透過物質轉換與材料製作(羅智信)或影像輸出及現成物件(登曼波),將難以言明的概念題透過空間裡層層交疊的線索,轉譯給觀者,交由他們自己想像,這與你我自身經驗中的某一部分即使不是直接重疊,也絕對間接相關。
一個瞬間的靈感如何發展成作品概念?根據這個概念,又需要多少時間做題材上的田調、訪談、物件搜集?並執行關於這個作品的實驗?像是羅智信在質材上的製作、登曼波在影像的拍攝?
羅智信 我的創作通常跟空間有關:我住的地方、裡面的物件、氛圍、發生的活動,回頭看,浴室、廁所或夜店等公共與私密界線模糊的空間最常啟動我的感知,而我擷取當中的物件、情境,再投射出故事與場景。我需要花時間和題材對象相處,花時間摸索切入點,例如一個有趣的物件買回家,可能會放個三五年,才找到這個媒材最適合的說話方式。
登曼波 我的創作通常跟記憶有關,很鉅細彌遺的記憶,生活中遇到的事,拍過的人,甚至別人和我講的故事細節,都成為腦中的資料庫,也會把記憶材料重新再延伸,做成採訪等等。我常常隨手做很多筆記,用關鍵字點列記下來,在其中轉換與人的連結或與社會環境的對話,跟不同身份的人產生共鳴。
羅智信 概念和想法出來後,每個計畫會有不一樣的實驗要做,有時是具體地去實驗材料、技術,或者只是抽象的討論,例如我想要表達一種「隔牆而來的聲音,有點模糊,而這個模糊是因為牆,還是因為我?」的概念,這個很難,必須不斷試探,找尋能承接這個概念的形式,有可能是書寫、繪畫、裝置,或者其他。
登曼波 創作中會有一個階段必需思考:「該怎樣呈現這個概念」,這一次「父親的錄影帶」移師台中國美館展出,嘗試了跳脫原本的平面模式,把同樣主題改成立體呈現,與空間創作者合作,考慮觀看動線、重組物件裝置、規劃空間,而全部的中心交集點則來自一張我無意間得到的紅色鐵床,這種隨機很難事先預期。
羅智信 腦子在想事情的時候,眼睛跟感官都會打開,走在路上,可以看到一些平常你沒注意到,但它老早在那邊的東西,找到可對應的解答,但也有可能不斷嘗試,又不斷地推翻,這個輪迴已是家常便飯。
登曼波 我通常會希望可以不要推翻最初的直覺,就算經過各種狀況的調整。
羅智信 或者就留到下一次。有時候設定很清楚的道路,真的走在路上,發現新的岔路覺得有趣時你也會往那邊走去。有時候是當你看到,你才會知道原來我想錯了,想和做,手和腦的意志有時不一樣。
我很習慣用腦袋去想作品,想空間、想細節,像是VR般全部看完,不過執行時常會面臨巨大的落差。最近想重拾手的意志練習,例如每天畫點畫,捏點土,把意志適時地交還給手,畢竟將想像、概念或意志顯化到現實空間,還是得依靠手作為橋樑。
你們兩位作品中常有的「場景」感,在思考作品概念在展間內展開的呈現時,形式背後的腳本是什麼,或者說你安排什麼在引導觀眾?
羅智信 在作品中,我通常想要提醒觀眾去探索跟理解自己的當下,例如讓他們在展間辨認聲音,去找方向,也會遇到其他人,這時你們的關係是什麼?又如何變化?這也許有點像我的派對經驗,我通常在離開一段距離之後,再去回想自己經歷了什麼,有計畫地安置每個階段環節,抽絲剝繭,再去建構出一個新的東西。
在設置每一個環節時,我很關心觀眾如何經歷心理層次的變化,如何累積堆疊、建立、轉換,有時主題雖然乍看模模糊糊,但結構非常明確縝密。在整個創作過程中,我其實也一直在等,有什麼東西出現把整個邏輯打亂,然後一起變成另外的東西,看起來一樣,卻經歷過某種歪斜,最好觀眾也能感受這個偏移——如此日常,卻又如此古怪。
這是我喜歡創作的原因,因為它沒有標準答案,沒有固定方法,無法照本宣科,我在裡面很自由。 ——羅智信
登曼波 有時心中會有一個完整的劇本,但未必很連貫,在作品中放入某些畫面,有些是刻意很隱諭地去引導觀眾去聯想 A與B的關聯,其實我是在找這些有共感的觀眾。例如展間有一封我父親寫的信,關心生活叮嚀課業,交代一些給家人的話,看似平常的家書,上面有一個勒戒所的審核章,那也是我刻意保留的,觀眾通常不會想到那個章背後設的情節。
回到創作過程中,會不會有一個隱藏版核心,例如一首歌、一部電影、一本書、一個音樂祭或派對,引導著你們完成作品?
羅智信 生活中的體驗很有限,因此出門旅行,或進入地下派對探勘,也時能有進入「中介狀態」的機會,這時再回看日常事物,會產生新的體會。像是村上春樹小說裡有很多這樣的描寫,例如去到一個井底,黑暗的地底,傳來高僧敲打木魚的聲音直到圓寂……透過空間環境,創造人的體感,強迫身心狀態發生改變,或者精準描寫世道中不顯眼的歪斜,那個東西我很感興趣,看似尋常的,卻有哪裡不對勁。
登曼波 我有一些作品跟老派情色錄像有關,大多是八、九〇年代的產物,早期的很真實,真的很好看,那些場景旁邊的擺設、特意製造的風格很有趣,有些應該是當時沒意識到所流露出來的破綻,因此有一種珍惜感,我特別會追蹤那個場景線索。這次國美館展廳中央的床也帶有某一種隱喻,例如小時候會把某些東西會放在床底下等。
接觸一些平常不會接觸的,跟你生活遙遠的,也就是那些可以稱為靈感的地方。 —登曼波
你們認為在台北或台灣任何城市,是否存在真正的「地下」?你今天又會如何定義所謂的地下?
登曼波 現在沒有聚集共享的地下文化,必須探險才有可能找到的,接觸一些平常不會接觸的,跟你生活遙遠的,你才會感受到地下感。
羅智信 地下感很難得到,你可以定義地下,但要真的得到地下感太難,一個很地下的地方,去了三次五次十次,就不地下了。只有在超出你生活範圍之外的人事物,你可以得到地下感。
登曼波 也就是那些可以稱為靈感的地方。
兩位的作品常與派對文化相關,你們通常如何從中得到啟發?派對與跳舞的體驗,對於你們的作品或你們的創作脈絡有多重要?
登曼波 像是《父親的錄影帶》這個題材前後進行了將近十幾年,起點是我的大學畢製題目,當初是一個短動畫,中間我一直有意識要拍他,但我並不知道這個東西最後我要怎樣處理,直到那一次去柏林,在一個很queer的派對現場,各種無法界定的人事物,我被自己身處在這樣的世代畫面所觸動,深刻意識到這就是我的生活。我爸也是一個很愛玩的人,也是一個很難以界定的父親,但我並不知道他年輕時候的那個畫面是什麼,當下我很想要跟他分享,希望我們兩個同樣血液的人在不同年代的生活畫面能有所對照和對話,當時是我第一次有了極度想要把它實際整合出來的念頭。
羅智信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中,其中一部分的我其實是在談很理性的東西,例如物質的變化,談顏色——吃了不同物質,通過我們身體,如何因為酸鹼改變,排出不同顏色的尿液,吃了B群變成螢光黃,吃火龍果變成紅色,物質的轉換或通過好像是理性的實驗結果或對照。但其中最感性的是我如何想像這通道和化學反應——夜店文化的挪用像是一個影子,或一個象徵,在派對現場的我站在廁所小便斗前,聲音穿牆而來,我記得了這一刻的空間感、氛圍、聲音,回頭捕捉,因而打通了理性與感性這兩件事情的交疊之處。
登曼波 柏林那裡的派對文化很自成一格,大家不帶有防備心,每個人都是個體,沒有任何人有權利judge,若在現場拍照也都是有經過所有人同意,並不是打擾或揭露,而是記得,轉換過後呈現濃縮的眾生百態。
羅智信 對我來說派對文化是一個能講很多事情的題目,包容很高的複雜性,在派對中我成為一群人的一部份,我想要複製這個感受,嘗試以生物學、心理學的路徑開啟想像:例如菌絲、身體內的的生態系統、共時性等,這是我喜歡創作的原因,因為它沒有標準答案,沒有固定的方法,無法照本宣科,我在裡面很自由。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一種慣用的創作濾鏡,或者說看世界的方式,你的創作濾鏡是什麼?
登曼波 發現自己的癖好,感受自身某一些自己還不知道的感官區塊吧,這個很深也很難,我想要擁有這個濾鏡,關於自己,還想知道更多,也還在探索。
羅智信 我不想要講出一些自己會很想吐的話(笑)。
楊登棋(登曼波) | YANG Teng-Chi ( Manbo Key )
台灣攝影師與影像創作者,定居台北。2009年實驗影像作品「Marrow無憂」獲台北電影節非劇情類特別獎,擔任電影《一頁台北》、《艋舺》美術製作,2011年舉辦首次個展「SLEEP LESSON」,後於新加坡、上海舉辦個展,2019年以「父親的錄影帶 Father's Video Tape」獲臺北美術獎首獎。法國雜誌《Les Inrockuptibles》巴黎侯孝賢電影週專訪攝影師,經常與莎士比亞的妹妹劇團、聶永真、方序中合作視覺企劃。
羅智信
台灣藝術家,定居台北。創作圍繞多種傳統與非典型材料,陶土、樹脂、金屬、日常物件、食物、化學材料、香味,從中探索現實世界裡隱含的精神性與人類況境。擅長捕捉日常生活架構間的不穩定、虛幻甚至妄想的認知經驗。近年展覽包括台北市立美術館(2021)、國立臺灣美術館(2020)、台北當代藝術館(2019)、韓國光州亞洲文化殿堂(2017)、廣州時代美術館(2017)、紐約皇后美術館(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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