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春季號 Spring Issue(CITY・改變城市的設計與人
王俊傑
現任臺北市立美術館館長、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系教授。畢業於德國柏林藝術學院獲卓越藝術家最高文憑。1984年開始錄像藝術創作,為台灣新媒體藝術發展的開創者之一。曾獲柏林電視塔藝術獎、台新年度視覺藝術大獎等。近年亦參與多項跨領域新媒體表演計畫,如《罪惡之城》、《索多瑪之夜》等。
吳書原
現為太研規劃設計顧問主持人。畢業於英國AA建築學院,為英國皇家景觀建築師協會副會員(ALI)、2018臺中世界花卉博覽會策展人。在倫敦及台北累積多年工作資歷,作品曾多次獲得國際大獎,如IFLA世界景觀建築師協會傑出獎、德國IF大獎,日本Good Design,更是亞洲第一人獲得美國多年生植物學會 Perennial Plant Association 所頒發的植物設計大賞,執業尺度包含都市、住宅開放空間及公園、廣場之規劃與設計。
2020年,由北美館策展的《藍天之下》邀請吳書原在東側露台創作〈異托邦花園〉,一年後,王俊傑上任北美館館長,首度以觀眾角度結合策展角度思考「人與館內公共空間之關係」,並且再度邀請吳書原打造地下樓中庭花園,作為「以科學、醫學、哲學、神祕學、社會、政治、經濟與文化等各個不同面向思考人類學的《現代驅魔師》展覽」作品的一部分,這座〈迷霧花園〉,不僅是策展的委託製作,同時也是館內的常設作品。
Shopping Design /迷霧花園意外成為館內最受歡迎打卡點之一,堪稱北美館對外最美窗口,然而它真正的內涵與訊息是什麼?
王俊傑 /北美館是四十年前落成的,當時大家對於公共空間以及專業策展內容之間的關係與議題,長期以來都有些視若無睹,但是到了當代,應該要進行非常直覺的改造。我們開始思考,有沒有可能這個位於館內中心點的公共空間本身就是一件展覽作品?於是藉著《現代驅魔師》的主題脈絡,展開對於這座花園的想像,考慮人在未來生活中各種壓抑、孤獨感環伺的情境之下,最終可以找到一個寄託身心靈的感知媒介。原本工程難度就很高,再加上施工進場時間受限,大家克服萬難這裡才變成現在大家看到的樣子,直到今天都還有網美每天來拍照打卡,我覺得也很好,希望對大眾的美感有潛移默化的正面影響。
吳書原 /兩個半月之內企劃底定,一個晚上進場完成,真的像不可能的任務(笑)。當初接到館長邀請蠻開心的,因為它會是一件永久的裝置作品,我們一定要做好。花園體現著我對於景觀設計的一些期待,希望它成為一個讓人可以感受到「美」的地方。我對於美的定義,是不矯柔造作,清麗無華。那些我去過的三千公尺以上高山裡的森林,都是最美的狀態,而我們如何可以用後天的技術,讓它從海拔三千移到北美館的地下樓層,我們要給它人工的光照、人工的空氣對流、人工的霧林,才能把許多人未曾到過之境帶到他們面前,那會是一個全新的視野。
透過藝術家前瞻的想法和創造,我們得以看到台灣社會以及城市的歷史,以及我們所身處的這個時代。——王俊傑
Shopping Design /自然的花園卻存在於人工的城市,兩位分別就藝術、設計的角度來看,其意義與想像為何?
王俊傑 /對我來說,城市本身也就像是一座大花園,形塑城市的過程從發現處女地到開發建設,全部都是人工人為,可是為什麼我們在一個完全人工的環境裡,又會想要與自然連結?仔細想想,這其實是很弔詭的。現代的綠建築以自然為本,來實踐當代人對於自然共存關係的理念想法,但是已經蓋好的房子呢?總不可能全部打掉重練,因此才以花園去處理人跟自然的關係,城市裡需要花園,需要透過花和草、樹木來解決身為都市人對自然的各種投射與想望。
吳書原 /我的觀察是我們現在的城市都在驅逐自然,台北盆地以前是個沼澤野地,後來人類填平了沼澤,蓋起高樓,驅逐了自然,包括野生動物也被排除在外,但我對都市的哲學一直都是人要與萬物共在。這幾年透過景觀設計講「島嶼之野」就是在處理這個議題,野派的自然風格,意思就是不需要再去做太刻意的設計。比如過去談到花園,不是歐式、日式庭院就是峇厘風格,事實上我們已經被這種形式給框死了,根本沒有空間讓出空間給從這個土地長出來的事情。
希望我們生活之地是回歸自然,這一座迷霧花園裡,用的都是陽明山前山常見的植物,包含樹下的這些蕨類草花,其實他們都是我們的國寶,是台灣特有種、原生種,讓他們與都市產生一種對話,「都市」的概念不應該是個排它性的詞,而是共生,有對話、,有交流,與原先在這片土地上的植物群像是可以融合在一起的。
Shopping Design /藉由不同的作品,你是否刻意喚醒大眾的某種生活意識嗎?
吳書原 /我小時候住在台南市市郊,以前有很多老的潟湖,就在鹽水溪的旁邊,而觀光客都會來的花園夜市當時也還是個潟湖沼澤、竹籬和雜木地,我一直憧憬能回到小時候,家旁邊的水溝會有小蛇來訪,有鳥類、有烏龜等各種生態,城市跟荒野的界線並不那麼明確。我的所有作品事實上講的都是「少一點人為控制自然」的可能性,人類想要效率,讓水、光、電更有效率的出現,因此都市才被創造出來,然而這一個比較方便的生活模式,事實上背離我們心中對於自然的渴望越來越遙遠。
英國繼「田園城市」之後,現在已經在講的是「city in the garden」,講的是「城市」事實上是個裝置,而這個「都市的托盤」可以是一座超大的荒野或公園,建築和人是輕輕放在城市之上的構件及角色,以前公園都是在填補都市的縫隙、現在不一樣了。這形成了我近年來「島嶼野派」的概念,實踐在空總、北美館、橫山書法藝術館和嘉義美術館等項目,希望讓大家就像走進自然、走進以前的一片樹林。
早在1750年之後,英國就已經放棄法國對稱式的幾合式庭園,慢慢走向自然風景畫派,開始看到這個土地最美的風景,就在鄉間,他們後來就把英國風景畫展現在英國庭院及公園綠地,像現在的海德公園,它們的設定不外乎就是「荒原」,也就是以前皇室的獵場過渡到現在的都市公園。
我描繪的台灣風景,有空間的景深,有層次的堆疊,它就像一幅風景畫,在橫山書法美術館我借用了後面的一個大埤塘、雜木林和遠方的天空,而近景才是日式庭園水池和狼尾草,我創造的風景都是希望它能融入既有環境。
Shopping Design /如果把北美館比喻成一座花園,你會如何加添一層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layer?
王俊傑 /美術館本來的傳統意義,是定義文化與美學的獨立空間,可是當代的觀念改變,開始要對城市開放,包括硬體,譬如「迷霧花園」就是其一,我們意識到公共空間對於外來的觀眾的重要性,需要把戶外、室內、展間都串連在一起。在西方,小朋友趴在地上席地而坐寫生,他們早就把教育的跟展館融合在一起了。
近期我們打破傳統概念,提出非常重要的「公眾計畫」,他們其實是平行於展覽,衍伸出教育功能啟發想像的設計,而非附屬品,以各樣活動、競賽等呈現,例如《瑪莉官:時尚革命者》衍伸的六零年代DJ快閃舞廳、《掘光而行:洪瑞麟》的礦坑導覽,都不只是在看作品,而是讓觀眾從中獲得不同的想像,被藝術潛移默化影響。當下不需要都看懂,就算錯誤詮釋也無所謂,以公共美學的角度延伸,這個城市當成具有特色跟美學內涵的生活空間,對未來才是重要的事。
另外一個大膽的想法,是把兒童藝術教育中心的「兒童」兩個字去掉,做一個全民的藝術教育中心,以特殊藝術教育對應高齡化社會、失智症等等議題。在外國的美術館裡,也透過藝術去跟醫療的合作,藉由社會系統獲得藝術文化的支持,改善他們的生活品質,進而推動整個社會的發展。
Shopping Design /在全球化、現代化的浪潮中,一座城市中最重要的特色與記憶又該如何挖掘或留存?
王俊傑 /在全球化過程中,你會發現很多新興城市的同質性很高,許多玻璃帷幕大樓、百貨公司、遊樂場可能都是跨國企業所擁有,因此長得都一樣,很難找到城市的獨特性;可是對你到巴黎、倫敦、伊斯坦堡這樣歷史悠久的城市,你很快就可以感覺到他們的不同。即使我們去東京的時候,也還是可以感覺到它跟台北市截然不同,為什麼我們一直覺得自己的城市特色不夠,就是經過全球化被同質化的結果。以台灣來說,我很喜歡台南,它的古蹟、老建築都很棒,若想要留下城市的特色,就必須在它老歷史、老文化的脈絡之中,再找到新創、創新的延伸。
我描繪的台灣風景,有空間的景深,有層次的堆疊,它就像一幅風景畫,我創造的風景都是希望它能融入既有環境。——吳書原
吳書原 /我的岳父是日本人,記得他第一次來台灣,我接他從機場開車到台北天母的家,沿路他跟我說其實他不知道怎麼描述這個城市,街景建築好像沒有自己的歷史紋理、性格與生命力,然後他接下來就是去台南,他馬上感受到這個古老城市有它自己的記憶。我也想起大概二十年前,我在英國的同事們第一次遇到我這個來自遙遠東方的台灣人,他們好奇的請我描述一下臺灣、臺北是什麼樣的城市、設計風格是什麼的?當時我講不太出來,所以我把那個窘狀的回憶帶回台灣,不斷反省,我們所做的每一個設計,能不能夠去講這個城市的故事?十年來,我發覺我們在台灣,只去講形式、材質的話,這種硬體上的獨特性和變化,在設計型態全球化後的現今在,比較難去找出一些專屬台灣的特色形式。蛛絲馬跡然而在植物學家的研究上,台灣島嶼變化萬千的植栽群像,是世界其他各國難以望其項背,所以我們唯一能夠做出台灣風格特色的希望,可能就是植物設計。
台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它又有非常密集的高山,造就天然植物種類的複雜,我們的氣候不只分北回歸線以北、以南兩種,事實上我們共有七種氣候帶,西邊有三種,東邊有四種,就是因為不同風向、海拔、溫度、濕度。在前兩年我被聘請進林務局當專家委員,協助挑選全台灣七個區塊裡面,所適合植栽物種的選種,建立喬木、灌木、草、花、地被的國家資料庫,藉由這些物種在台灣分部的變化,就可以呈現不一樣的這個植物群像,就可以區分出都市風格的不一樣。
換個角度想,當台灣可以由植物建構出城市獨特的狀態,它就擁有世界是獨一無二的面貌,因為充分利用自然地理環境 與其誕生出來的植物群像, 去構造個城市的紋理跟狀態,世界上很難有其他國家可以做到這個程度。
王俊傑 /我們要做的,是重新找到這個時代的價值,如同今年七月我們要做的展覽就會埋入這種歷史脈絡,其中如台灣重要的電影導演楊德昌與其創作,便是在處理「現代化」這一個題目,特別是台北。台北所代表的,幾乎就是台灣整個現代化過程的縮影,不只有玻璃帷幕大樓,也關注女性議題、階級問題等,導演用電影去觀看建築與社會脈動,而我們接收到的,不只是電影裡的那個時代,透過藝術家前瞻的想法和創造,我們得以看到台灣社會以及城市的歷史,以及我們所身處的這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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