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冬季號 Into Design & Out of Design・破框世代。
「集一身美麗與醜陋,號稱瑕疵品中的經典,我們可以生如蟻,而美如神。沒有信仰,我們就是信仰本身。悲情的恰恰、嫵媚的倫巴、動人的迪斯可,都只為自身美麗而震動。我們自詡毀容姐妹會,將誓言寫出令世間男女,忘卻一切的動人舞曲」——這是毀容姐妹會的自我介紹。
2020年,毀容姐妹會在樂團圈橫空出世,以過往從未見過的「戲劇融入樂團」形式,搭配浮誇的妝髮與服裝粉墨登場,主唱啟芃化為「不男不女」救世鐵觀音,其餘樂手、舞者、演員也都以不凡的表演與姿態,現身各大音樂祭、舞台,帶來從形式到視覺上都令人感到無比震撼的演出。
問及毀容姐妹會是不是覺得自己很「破框」?他們戲謔地答道:「哪有什麼破不破框,是『破格(註1)』啦!」——答畢,全場一起放聲大笑。說起破格,如同團長啟芃成立毀容姐妹會的初衷,他最想傳達的訊息就是——「我是一個人妖。」在順性別與當代主流音樂之外,開鑿一個新的境地。或許,心中沒有框,就沒有什麼破框不破框。
(註1:「破格」形容人在命理上有缺陷,常帶來霉運將事情搞砸,或是常說負面的言語)
你要聽也好,不聽也罷
成立毀容以前,啟芃在18至20歲的階段,曾組過一個龐克樂團「樹懶教會我的事」,並受邀參與同志大遊行演出,甚至還拍過MV,當時的創作內容旨在衝撞體制內他們看不慣的口號與狀態;反之,後來毀容姐妹會的創團,比起「樹懶」的衝撞與強硬,更多了一份「你要聽也好,不聽也罷」的從容。
說起團名由來,「我們都會開玩笑說自己很醜,感覺自己已經毀容了,那就取名叫毀容姐妹會啊。」儘管樂團創立至今,團員來來去去,換過一批又一批,以致啟芃在訪談中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反正總是會有衰事找上我」,但是卻也能從他話語中的「放棄」看見「從容」,幽默打趣地笑說:「沒辦法,當你擁有一些才華時,上帝就會給你一些事情處理。」
細究毀容的表演形式,通常都是由主唱啟芃領頭,除了樂團主體貝斯、電吉他、鼓以及鍵盤手之外,還帶上兩位舞者小昭、阿甘與演員小美,以濃重的 drag queen 妝容,搭配華麗的服裝與配件俗艷登場,而手風琴手烏鴉更是獨立樂團中少見的配置,讓音樂更顯台式韻味。
作為台灣少見配置手風琴手的獨立樂團,毀容姐妹會面對許多聽眾以「台式恰恰」、「歌廳秀舞曲」來為其標籤,團員們不但不在意,反而對這類「定義」一笑置之:「其實也沒什麼人對我們下標籤,除了下藥吧?」戲謔嘲諷地回答,相當地毀容,在瘋癲之中別有一番氣度。
之所以能看淡觀眾對於毀容的「標籤」,原因在於啟芃對台灣音樂流變有著深刻的理解、以及獨到的詮釋。他以自己從小聽到大的《大節女》舉例,該首歌曲是布袋戲大師黃俊雄所創作的經典主題曲之一,卻是基於英文歌《House of the Rising Sun 》再造出來的。啟芃認為,所謂道不道地、懷不懷舊,都只是個人的喜好與取向,一直都不是毀容想要溝通的重點;他真正在乎的,是歌曲與自身的創作,如何經過交叉揉合,長出自己的樣貌。
「所以我一點也不在意標不標籤,樂風也是大家參考的一個東西,我只在乎聽起來悅不悅耳就好嘛!」啟芃笑著說道。
破什麼框啊?你們的框是你們的框
作為台灣少數融入戲劇演出的樂團,毀容姐妹會但凡登場,必定搭配絢麗服裝浮誇現身;而在音樂風格及內涵上,毀容的作品裡頭,隨處可見啟芃對於性別及社會議題的反思與討論,兩相結合,便為成為了樂團圈中獨樹一幟的表演形式。烏鴉對此分享,毀容在樂團圈裡是個最不設限、不知道該如何分類的樂團,自己身處在其中也常有種在解任務,關關難過、關關過的感覺。
談及毀容姐妹會的音樂風格,啟芃信手捻來地給了一段科普:「以前蘇聯與美國在冷戰時期,美軍正部署所謂的『東亞島鏈』,從日本、台灣、印度尼西亞、菲律賓、柬埔寨到馬來西亞,構築一條對抗共產黨的防線。也因此這些地方開始出現妓女、音樂與Bar,附屬於美軍基地而存在。這也是為什麼戰後台灣與東南亞,開始有了新的音樂型態還有曲風——從飄洋過海的美國歌曲中,揉合在地元素、語言,延伸出了不同的樂風。」
多元的融合、非單一性的狀態,一直以來皆是毀容非刻意塑造的態度和形象。面對自身從作品、裝扮到演出的特殊性,毀容姐妹會給出一個有趣的見解:「為何這些嘗試一定是『破框』呢?別人的框是別人的框,每個人的框是每個人不同的框啊。」這彷彿揭示出了一種生存主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也許你我也都只是還在破框的進程上,還未被看見或展現而已。
「反正我不要去傷害你,你不要來傷害我就好,互相不理解也無所謂。」啟芃灑脫地說著,接著又補了一句,「但我們可以同框啊!同框於盡啦!」一道看似嚴肅的提問,再次被啟芃出乎意料的回答,搞得大家哄堂大笑。
雖然在訪談過程中,總是開玩笑地說「每個人各有框架,但還是可以同框」,但仔細去看,卻不難發現毀容姐妹會正透過其創作,慢慢地朝著「同框」這個方向走去。毀容的音樂結合了戲劇演出,探討性別認同、原生家庭、社會運動等多元議題,再添入一些扣連台灣記憶的元素,無論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更難得的是,他們不只是吸引了原本就對新事物持開放態度的年輕世代,甚至連那些公園亂入的阿伯,都能邊看演出、邊笑得合不攏嘴。
對此,小美笑著分享:「我覺得我們的東西有時蠻隱晦的,可是就是有些人會 get 到!」啟芃也表示,「一直去說該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哪有用?」意思是即便沒有事先設想所謂的受眾,聽歌者仍然可以透過感受理解箇中奧妙。
因為有過豐富的舞台表演經驗,啟芃深知什麼樣的講故事方式,可以引發情感的共鳴與發酵,因此,他選擇用對戲與獨白的拼貼,讓更多人可以進入到他所建構的世界裡,「我才不要觀眾只是來看我表演,然後說『喔,好好聽』而已。」
啟芃舉《男人》這首歌為例,「因為小時候曾目睹媽媽婚姻不順遂、被家暴等經歷,因此在創作中,我總會加入幼年時代的流行元素,來去進行回憶或是呼應。同時也會把這些故事寫成獨白給演員念。表演方式就會像是:演員呈現完獨白後,再進入到『麥擱安內打我媽媽』」(取自周杰倫《爸我回來了》)的音律之中。」對啟芃而言,聲音很多時候伴隨著記憶。「例如,吃培根蛋吐司時,我會想到自己坐在媽媽車上聽林俊傑的歌,要去上學的感覺,兩片吐司焦焦的,咬一口,就想到《豆漿油條》。」那是很真實的記憶,從味覺、視覺到聽覺,這個「勾起記憶的時刻,是我想要達成的。」
害怕的事情和大家一樣
在訪談過程中,除了「反正總是會有衰事找上我」這句話之外,啟芃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我管他們去死!」再進一步追問,你是真的不在意這些聲音嗎?啟芃先是靜默了兩三秒,才以截然不同的語調回答,「我當然會在意。」
在身心科診所裡來去四年時間,如今啟芃已能帶著看開的心態說,「我知道自己不會好了。」然而,這並非放棄自我的言論,反而是一種與之共處的豁達,「我只能往我想要的地方去,但是該怎麼處理、別人又會如何說,我無法控制,我只能接受,接受後能否再去挑戰,這是我的關卡,沒有正確解答。」
人們總愛問率性而為的人,怎麼那麼敢做自己,羨慕他們的無所畏懼與突破,但其實他們也是平凡人,「我們也會害怕自己不夠好,也會在乎別人的聲音。」每一個團員在共同前行的過程中,也都曾有過不同的擔心。阿甘坦言:「我跟小昭雖然都是舞者,但小昭明顯是專業舞者,舞也都是她教我的,然後我……就只是個白胖妹。」因為每次出場都是與小昭成雙成對,「上台前我都會覺得該怎麼辦,我沒有腰,我把我自己身體露出來了。」儘管緊張到發抖,阿甘仍總是能嘗試調整好呼吸與情緒,告訴自己:「我雖然只是白胖妹,但我要讓大家知道,辣妹絕對不是只有一種。」
話鋒一轉,啟芃側頭盛讚小美,「我跟你說,沒有小美,練團真的不會好笑啦!」說著,兩人回憶起在客運夜車上,從北聊到南,整夜停不下來的互相拋梗。來回丟球看似有些無釐頭,但很多時候,某些好笑的演出靈感,總是會在這種極其微小的日常時刻裡迸發而出。
不做大聲疾呼,而是希望眾人「內心共振」
「我是一個人妖。」仔細想想,這句話其實帶有相當的力道,絕非僅是自我消遣。就像他人看啟芃「非男又非女」的樣貌有點詭譎、且難以定義,但這卻是他自身認為最舒適的狀態,他也持續透過這句話告訴眾人與世界:「是,我是有些不同,但又如何?」
在這些笑鬧、豁達以及展露頭角的高光時刻背後,毀容姐妹會絕非一蹴可幾。回頭去看,毀容究竟破了什麼「框」?這個「破框」來自他們一直以來持續相信、並且持續在做的事情。要成立一個樂團,找齊團員就可以開始, 然而,核心價值卻需要時間的累積。即使從未將「影響力」當成目的,也不走大聲疾呼的路數,毀容姐妹會卻在短短的三年時間裡,不知不覺中帶來了些許改變。
將小時候被笑是娘娘腔、感情遇到顛簸、在社會上遇到困難的個人經驗,用於劇本創作,啟芃認為,生活經驗並無絕對的對錯,「沒有人可以去感受你的生活,除非能夠透過故事傳遞出去,引發他人思考。」他進而描述語言是有靈性的,這個靈性可以流傳到每個人身上,「即便你沒有發生過這些事,也會思考該去做出怎樣的抉擇,也共感他人。」
「我要讓聽眾們自己去感受,這些取之於我的故事。」啟芃就是希望,有人在聽見他們作品時,會感受到內心的共振,「原來有人也是這個樣子。」背後的言下之意是:「我們都並不孤單。」
回頭來看,再多的苦難,過不去的破涕為笑就是,或是就去看一場毀容姐妹會的演出吧,看著那些連他們也沒預期、總是沒寫在劇本裡的脫稿演出發笑,你會知道,破框終究是沒有範本,也不是A+B=C的公式。讀完這篇,帶了些故事與經驗走,繼續在自己的時區裡前行,我們的人生都會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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