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書是一連串的空間。
每個空間都是在不同的時刻被感知的,
書同時也是一連串的時刻。
—— Ulises Carrion《 The New Art of Making Books》,1975
藝術家書籍(Artist’s Book)作為一種獨立的視覺藝術媒介,近年來在當代藝術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藝術家書籍中的裝幀技術,往往與其藝術概念有著深刻的辯證關係;它不僅是一種保護紙頁內容、提供閱讀方便性的物理結構,更是讓概念得以被實現的平台,進而將裝幀轉化為一種表達手段,挑戰觀眾對書籍的傳統認知。
書籍物質性的特徵作為鍊金術式的意圖轉換,我們可以上溯至書籍誕生之初,紙張與印刷技術改良方興未艾的時代,當時的書籍製作便涉及大自然中的動物(羊皮紙)、植物(裝幀)、礦物(顏料)等複合媒材的多元組合,試圖使之成為一個超自然的神聖力量,目的猶如中世紀的聖經一樣,為訊息賦予強而有力的物質性。
而本文便從這個脈絡出發,以法國藝術家書籍學者 Anne Moeglin-Delcroix 將 60 年代發展至今的藝術家書籍分為四個面向:「觀看」、「講述」、「思考」和「收集」為思考軸線,各列舉一件代表性的藝術家書籍作品及其理念作為回應。
蔡胤勤
書籍藝術研究者、策展人,現為藝術家書籍文獻庫(ABA)營運負責及上海藝術家書研究中心(RCAB)學術總監,就讀於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博士班,研究主題以藝術家書籍與攝影書為核心範疇,2018 年甫成立 PAPER MATTER 藝術家書籍工作室,致力在兩岸三地推展出版作為藝術實踐的美學、知識及其生態建構,並探索此媒材在亞洲的未來可能及其全球脈絡下的論述形構。
觀看作為介面
冰島裔丹麥藝術家 奧拉佛.艾里亞森(Ólafur Elíasson) 在 2013 年製作九本一系列的藝術家書籍 《A View Becomes a Window》 ,嘗試將書籍的觀看行為轉化為映射想法的介面,此書封面以皮革材料製成,卷中頁面則是由各種顏色、質量,以及不同透明度的玻璃面板所構成,玻璃面板產生出不規則的邊緣,使得每塊都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相互輝映,而這些作品被擺置於架上,其透過光照所產生的半透明疊色,也涵構、映射著翻閱當下,使之成為書中的敘事,進而參與一場動態抽象的遊戲。
玻璃材質與光線是這系列作品被觀看的重要介面,也因著書籍形態的重複疊合與翻閱動作,使得觀眾在多層次的自然反射中,目睹自己的臉孔滑過一頁又一頁的玻璃表面,以晶瑩剔透的方式,反覆穿梭在橢圓切割空間的顯現與褪色轉換;在此,艾里亞森使用非標準書籍裝幀材料,揭示了光的不可捉摸,並挑戰、重新定義我們的感知,以其短暫、稍縱即逝的生態模擬,喚起觀眾的個人情感與知覺。
講述作為體裁
法裔美籍藝術家 路易絲.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 是透過各式媒材講述故事的高手,尤以藝術家書籍為其代表,在她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以其高度個人化的主題內容而聞名,涉及家庭、無意識、性慾與身體,甚至是死亡,這些主題與她童年的經歷有關,她認為藝術是一個治療的過程,以開放的態度面對作品與自己的身體記憶。
《一天的時間》(Hours of the Day,2006) 是布爾喬亞將時間作為講述體裁的代表書籍作品,這本是由 25 個有印花的天然棉布所製成的雙聯畫布料書,每個跨頁代表一天中不同的小時段,其中包含了每個小時所附帶的文本。
當時高齡 96 歲的她面臨長期的失眠痛苦,於是透過這件作品表達了她對時間的延遲感受,這件布面書籍作品猶如日記本,借鑒了藝術家童年時期的身體經驗,更同時成為她治療與宣洩的過程,並善於透過神話與原型圖像將她的經歷轉為專屬的私密語彙,以纖維布料交織在書籍形態的象徵之中,成為一具儲存記憶與時間的攜帶式載體。
思考作為觀念
美國藝術家 陶芭・奧爾巴赫(Tauba Auerbach) 的作品承自早期的歐普、具體藝術的書籍創作風格:運用幾何、色彩與印刷手法在頁面的空間中探問她所謂「觀念藝術、抽象和圖像藝術之間的距離」,並通過一系列繪畫和書籍創作實踐來考察當代的抽象概念與跨學科的交集,藉此探索我們的邏輯系統(語言、數學、空間)的極限,以及它們解構後所開放的關於視覺與詩意的可能性,並擅長將書籍視為跨越維度間的思考媒介。
奧爾巴赫在 2011 年製作了一套大型的立體書 《2,3》 ,全書由藝術家親自設計構思,《2,3》代表著藝術家向更具雕塑性媒介的觀念擴展,每一頁打開都成為一個美麗的雕塑物件,這六座雕塑從一系列幾何形態中獲得靈感:金字塔、球體、階梯塔、八面雙錐(寶石)、弧形和莫比烏斯帶,這件書籍作品破壞藝術家所謂的「習慣性凝視」,試圖探討我們感知什麼和如何感知的問題,並探索多維空間的存在以及某些形狀和形式的共振能力,尤其將書籍視為思考轉換的動態媒介。
收集作為紀錄
德國藝術家 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 在 1969 年開始製作藝術家書籍,這也隨即成為他表達思想、探索生命的重要媒材,基弗擅長在書籍本體與記憶收集之間建立密切的關係,其中頁面的連續性使得他足以構建自身的歷史敘述與空間定位,不僅將攝影融入在書籍作品中,更受到他大學的老師 Joseph Beuys 的影響,收集許多日常材料:如沙子、稻草、焦油和鉛,使得書本的物質性擴展成可以被藝術提煉的擴充性材料。
基弗所製作的藝術家書籍 《舒拉米特》(Shulamite,1990) 一作便將上述的媒材特質發揮至極致,此書籍作品引自詩人策蘭在 1945 年於納粹集中營完成的詩歌《死亡賦格曲》(Death Fugue),以詩中這位猶太女性的深色頭髮作為暗喻,延伸了在這首詩中受到迫害的她,書籍材質以鉛版進行製作,其扭曲形態亦象徵猶太文化在當時毀滅性的遭逢。
上述四位藝術家的書籍作品通過書籍裝幀與觀眾產生互動,使讀者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這種外在裝幀形式與內容概念互為主體的方式,不僅增加了書籍視為作品的能動及其參與,也使得每次閱讀體驗都成為獨一無二的藝術探索。
裝幀技術在藝術家書籍的世界,遠超過一種單純的物理結構或僅供保護紙頁的手段,它反映了藝術家對於形式、內容和讀者互動的深刻思考,並將傳統書籍的界限推向新的邊疆,探索了藝術觀念表達和書籍物質性的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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