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那日冷冽,來到隱於公館巷弄樓房的 Mangasick,推開再尋常不過的金屬鐵門後,映入眼簾的是條筆直向下的樓梯,兩側的紅磚牆面貼滿各類海報,一股好似「秘密基地」的氣息忽地迎面而來。向內探去才知道,這地下空間包容著所有怪與奇,架上、櫃中盡是驚喜,彷彿悠悠召喚著所有不甘於主流讀物之人,在翻開扉頁的剎那,染上這樣的「漫畫病」。
Mangasick
老 B 與黃尖在 2013 年於台北公館開業的獨立漫畫店,以介紹有意思的視覺藝術作品與另類漫畫為職志。店內每月策劃一檔展覽,並提供選品漫畫與獨立刊物販售,以及付費閱覽空間,另進行少量出版計畫。2020 年 4 月起,每年於萬華舉辦「滿滿漫畫節」,2021 年起營運展覽空間「衛星」。兩人經營,持續努力中。
步入店內,在書櫃與書櫃之間,經營者老 B 尚未停下收拾的動作,舉止從容,卻又難藏對漫畫的情有獨鍾。說起自己的漫畫閱讀史,老 B 笑道,國高中時期,多半都浸泡在主流的動漫畫世界裡,直到北上讀大學後才有了轉折,「那時候網路並不發達,所以台北的一切,對於一個來自屏東的小孩而言,幾乎是種資訊爆炸,想要吸收的事情太多,讓我完全沒有辦法像從前一樣再看任何漫畫、畫同人誌,反而渴望向外探索。」
從漫畫世界中抽離出來,當時的老 B 在友人的引介下,赴四四南村感受了人生中第一場現場演出,那時台上的安溥仍被喚作張懸,雖還未成名,卻散發無法忽視的璞光,「從那場表演之後,我突然覺得:哇!天哪!我完全愛上了獨立音樂」,此後,老 B 成為 Live House 的常客,她聽薄荷葉、1976,因就讀藝術大學的環境使然,也勤跑金馬影展,從中攝取大量「次文化」的養分,對於「另類」二字的想像,開始在她的生活裡萌芽。
如此受到城市衝擊,而展開嶄新視野的老 B,又是在何種契機下,再次投入漫畫懷抱?她仰頭大笑,說若要聊起這段轉折,便不可不提她的伴侶,也就是 Mangasick 的另一位經營者——黃尖,「那時候的黃尖迷上日本動畫,連帶也看了不少青年漫畫,為了跟他增加共同話題,我只好重操舊業,再次走進租書店」,老 B 回憶,時隔多年再訪租書店,與國高中時期不同之處是,她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滿足於主流漫畫,「如果音樂、電影都有比較另類的表現形式,為什麼漫畫沒有?」,懷揣這般想法,老 B 一腳踏進了另類漫畫的宇宙,不想晃眼便是今日,就這樣以書店、出版、策展等多元形式,在漫畫的太空裡長年漫遊。
老 B 提到,自己之所以從讀者轉為書店經營者,背後原因有二:一是疲於主流文化的喜新厭舊,「畢竟動漫畫裡,每一季都有新的二次元老婆出現,這件事本身就和我的價值觀不大合」,老 B 半開玩笑地舉例。再者,另類文化本就應有多種面向,如音樂有 Live House、電影有影展,唯獨漫畫幾乎沒有可接觸的場域,面對這般境況,老 B 形容,「如果人們永遠只看最主流的動漫畫,那就好像是先天性的營養失調,何以做出生猛、有趣的本土作品?」,於是,她開了自己的漫畫店。
這樣也可以?可是,真的好好看⋯⋯
當然,Mangasick 絕不僅是一間漫畫店,而是集展覽、市集、出版等多重功能於一室的載體,對此,老 B 說,Mangasick 的複合性,其實並非刻意規劃,反倒是自然而然地形成,「最初開店,真的是希望能創造一個讓大家閱讀另類漫畫的空間,接著才開始有創作者在此寄賣刊物,遂將店內一隅發展成展覽空間,也因為想要推廣這樣的藝術形式與另類作品,出版便成了勢在必行的下一步。」
長期以來,台灣出版社都以翻譯熱門強檔為大宗,鮮少花心思培育那些不符主流鑑賞眼光,卻別具特色的另類作品,老 B 解釋,「對其他出版單位而言,他們可能較難想像非主流作品的市場性,但若是由長期耕耘另類漫畫的 Mangasick 經手,便可精準地觸及最理想的受眾,另一方面,我們其實也正是為了服務這群人而存在。」
老 B 進一步提到, Mangasick 目前的出版形式,通常傾向於集選創作者的過往作品,重新翻譯、編輯,最後裝幀成冊,藉此向讀者呈現屬於 Mangasick 的觀點,「如果我沒有自信說:我超愛、超推薦這本書,那我就不會出版它,正因如此,Mangasick 的每本出版物,我都能馬上說出當時之所以選擇它的理由。」
問及這些出版物之間的共通處,老 B 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那定是跳脫普遍認知的趣味性,以及打動人心的故事文本,「在故事有趣的前提下,任何畫風我都覺得沒問題,甚至越破格越好,因為並不是只有特定的畫風,才能畫出好看的漫畫」,市場上一旦出現故事扎實、畫風迥異的多元作品,讀者與創作者才得以從既存的畫風、分鏡等審美框架中解放,回歸最原始純粹的敘事本質,你彷彿能想像人們在翻閱書頁之際,忍不住吶喊:「這樣也可以?可是,真的好好看⋯⋯。」
「在每次出版的背後,我真正想說的其實是:這些東西,我想讓你們看一看。」——Mangasick 經營者 老B
裝幀設計,就是漫畫的新武器!
從漫畫的內容,聊到其外在裝幀,老 B 憑藉多年觀察,侃侃而談——隨著多元娛樂形式並起、紙本式微等雙重夾擊,漫畫銷量下滑是不爭的事實,「其中特別艱難之處在於:漫畫與其他刊物不同,它多半面向年輕族群,著重平價實惠、輕巧便攜,因此在製作成本方面,本就有諸多限制,容易因此拘束了裝幀上的想像空間。即便如此,裝幀作為讀者對新刊物的第一印象,若不從其設計下手,似乎又很難讓實體漫畫有足夠的吸引力,留住顧客的目光。」
而近年來,裝幀之於漫畫的重要性,率先在出版體系健全,且對趨勢變化相當敏銳的日本展露,「雖然漫畫的裝幀仍須顧及成本,無法採用繁複的紙材與大量的外部加工,不過,日本漫畫現在的封面設計一定都很搶眼!」,老 B 舉例,「像日文中的平假名、片假名都屬於『符號字』,這意味著字體本身強烈的線條感,以及翻轉變化的彈性,當字體能與圖片有多樣化的重組可能,就產生了千奇百怪、層出不窮的標準字設計。」
此外,相較於其他刊物,漫畫得天獨厚的自由性格,其實更能包容各式大膽、前衛的設計,而漫畫的連載制度,也打破了裝幀設計通常以「一本」為單位的思考邊界,試圖建構具有連續性的系列設計,基於以上種種,漫畫的設計力在近幾年逐漸受到更高的關注,「因為裝幀設計,就是漫畫的新武器啊!」,老 B 說。
如此以更加顛覆的裝幀想像漫畫,也正是 Mangasick 出版物的一貫特色,「除了封面設計之外,我們仍會盡量把裝幀做到符合理想的樣子,雖然這會讓售價提高,銷售也相對困難,但我還是會比較任性地想——不管,我就是要做這樣的設計!」,老 B 從櫃中取下瑪魯的《亞種圖鑑》,悉心介紹,「瑪魯的畫總是給人療癒、充電的感覺,所以我在封面塞入泡綿,代替精裝書普遍使用的硬紙板,造就了這樣一本視覺上『胖胖的』可愛圖鑑,這絕對是只有自費出版才能做到的事」,語中盡是對作品的滿足。
在創作的光與影裡,漫畫病存在之必要
多年來,站在原創漫畫的第一現場,Mangasick 自然見證了不少新生輩出、佳作崛起的高光時刻,那麼,從近距離的第三人稱視角,Mangasick 是否也曾窺見台灣創作者正遭遇的掙扎與困境?老 B 想了想,認為現下最難破除的,恐怕是創作在商業應用上的侷限。台灣絕不乏才華洋溢的創作者,但其作品卻無法被有系統地跨域整合,擴大至更完整、多元的使用場景,老 B 形容,「這就好比是結實纍纍,產銷系統卻不完善的果園,終究無法把果實採收、運送到消費者面前。」
若要拆解前端創作與後端應用的脫軌與斷聯,老 B 認為,解決之道或許是:構築作為「中間橋樑」的角色,「品牌端要有願意與次文化接軌的推動者,而創作者端也要有能與之聯繫的經紀窗口」,最後,加上普羅大眾對於另類創作的開放性,才能讓這一切成立,或許有一天,創作可以不再只是創作,而是串連多方價值的共好生態系。
老 B 也坦言,撇開商業上的挑戰不談,單論創作這回事,本身其實就相當花力氣,鮮少作者還行有餘力,能在創作之外也兼顧行銷宣傳或是出版規劃,「所以,這就是 Mangasick 正在做的事情」,作為一個恆定的指向座標,為讀者敞開大門的同時,也讓創作者們擁有平台,並用 Mangasick 的編輯眼光,出版、詮釋作品,為其裝幀,也為其策展,「總而言之,我覺得這間店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要和大家一起成長——我是這麼激勵自己的」,老 B 如是說。
在這秘密基地般的魔幻空間裡,有人一腳跌入另類漫畫的異色維度,從此流連忘返;有人首次執起畫筆,在爆裂破格的畫風中一鳴驚人;也有人終日穿梭本棚之間,在佈滿貼紙的木造櫃台後親眼目睹一切的發生,將人們與另類漫畫初見的怦然,稱之為日常,「我想,我是在收集另類漫畫的各種面貌,直到有天可以對世界說:這是屬於台灣的另類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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