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15 世紀時，神聖羅馬帝國金匠古騰堡印製出歐洲首部活版印刷書籍《古騰堡聖經》；到了 21世紀，台北萬華莒光路上，PAPERWORK 紙本作業的後場，歷經半世紀以上的海德堡活版印刷機仍鏗鏘運轉，創辦人 Miki 持續刻印出翻飛的文字與圖像，從精品百貨的貴賓邀卡，到威士忌品牌的資料圖像，但凡想追求精緻與手感的顧客，往往都會找上她。
推開 PAPERWORK 紙本作業的玻璃門，一陣油墨香輕巧鑽進鼻腔，讓人想起圖書館裡藏書千萬；拿起擺在老木櫃裡的木活字與鉛字，沈甸甸的重量，彷彿暗喻著印刷術的歷史悠長。這時，創辦人 Miki 從後場走到前店，歡迎我們來到PAPERWORK 紙本作業，也引領我們走進印刷的世界。
Miki Wang
身兼印刷技師與品牌負責人，成立小福印刷及 PAPERWORK 活版工房先後已歷經 20 餘年，專注於文化藝術和精緻印刷，作品屢獲國內外印刷獎項。並時常擔任印刷顧問角色，善於將現代印刷技術與復古工藝結合，運用於作品印製，同時積極推廣活版印刷文化。
從設計圈走入印刷宇宙
2002 年創辦印刷公司「小福印刷」、2014 年成立活版印刷工房「PAPERWORK 紙本作業」，如今 Miki 一天裡多數的時間便是輾轉於這兩處。鮮有人知的是，投入印刷業前，Miki 是博物館的設計師，因為工作需求常與印務接觸，沒想到做著做著，便逐漸往產業鏈的另一頭走，不知不覺間，已然步入了印刷的宇宙。
「當時我覺得，相較於設計師常聚焦於特定產品或風格，印刷公司往往能接觸到各式各樣的顧客與產品，看見更大的世界；再加上做設計時，常受到客戶喜好影響，印務及印刷師傅卻好像能以專業技藝爭取到更多自主空間——這些特點非常吸引我」，Miki 回憶。
以應用為經，印刷的廣泛用途與變化，讓職人得以與廣袤的世界相連；以技術為緯，印刷術的悠久與深遠，讓職人憑藉專業取得話語權；而這經緯交織出的神秘宇宙，便這麼成為了 Miki 的日常生活。然而，正因為每日每日地印，Miki 更容易直面印刷裝幀造成的大量廢棄。「很多小福印刷的客人經常使用非常好的美術紙，但裁切後的紙邊只能丟棄，每每看到，都覺可惜，一直在想，有什麼方式可以將這些紙邊再利用，最後終得其解——因為紙邊尺寸不大，適用的印刷方式，正是可以小規模、小尺寸印製的活版印刷。」
印刷技藝的傳承與接力
心念一起，Miki 開始找尋哪兒有賣活版印刷機，可惜在台灣遍尋不著適合的機器，於是自詡為「eBay 高手」的她，便展開了網上尋機之旅。「過程真的歷經千辛萬苦，曾遇過詐騙，也有寄到的機台分紙片斷裂、零件脫失⋯⋯。好在我之前印過『新一代設計展』專刊，認識實踐大學工業設計系的學生，就拜託他們幫我焊接，才慢慢讓印刷機恢復到可以使用的狀態。」
修復活版印刷機只是第一步，如何學會古老的活版印刷技術更是另一道關卡。畢竟，想學習這項古老神秘的技術，可不是登入線上課程網站這樣輕鬆的事情，而是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們，以誠意叩門，詢問對方是否願意指點一二，「有個關於活版印刷的社群，裡面集結來自全球的印刷師傅與設計師，菜鳥上去發問求救，總能得到老鳥的解答。當時初來乍到的我，就發文說自己買了台海德堡印刷機，詢問有誰可以教我使用。」
幸運的是，居住於大阪的活版印刷職人大西先生慷慨應允，Miki 便火速飛往日本，在當地住了一週，學習活版印刷機的操作眉角，「其實，能在國外學習活版印刷的機會非常少，這次全因活版印刷社群的緣分，加上誠心誠意地詢問求教，才得以如願安排。」據大西先生所言，從當時至今，特意飛往日本向他學習印刷技藝的外國人，竟也就只有 Miki 一人而已。
有趣的是，就像是過往故事的反轉一般，從菜鳥長成職人的 Miki，近年也收到日本印刷友人增本綾的訊息，希望能向 Miki 學習活版印刷技藝，「我在一個日本的印刷活動上認識她，剛好當時我也買了第二台機器，就跟她說：『OK 啊，你來吧！』，後來她在台灣待了近兩年，在 2023 年，甚至也使用活版印刷，印製了自己的攝影集。」
當印刷成為最好入手的精品
一項技術究竟是走向未來或活在過去，端看有沒有人願意不斷使用與學習，而活版印刷術這古老技藝，就在接力般的教與學之中，不斷流傳下去。生產端如此，Miki 在消費端觀察到的現象亦如是。
她表示，過去許多人對活版印刷的印象停留在黑白二色，但其實活版印刷可以印製多各種不同色彩，擁有極大的變化性，而這樣的特色近年來也被更多喜歡紙張、在意設計與質地的人所了解。與此同時，PAPERWORK 紙本作業也跟誠品書店、手紙社等品牌合作，透過工作坊、直播節目等形式，展現活版印刷術的魅力。從實體現場到線上直播裡的活絡生機，也讓人不禁好奇，在數位時代裡，印刷業是否真如某些人所說，瑟縮於景氣寒冬？又或是身在其中的人們，其實感受到的體感溫度截然不同？
「以出版業為主要客戶的印刷公司，近年可能相對辛苦；我很幸運的是，小福印刷與PAPERWORK 紙本作業的取向不同，我們面向的客群更廣，因此比較沒有受到影響。」Miki進一步舉例，其實遠在中世紀時，印刷物是只有權貴名流才有幸接觸到的珍品；直到工業革命、技術革新，人們得以大量印製紙本，才讓印刷品更為普及；到了現在，市場上雖有主打製程快速的數位印刷，但講究細膩手工的活版印刷卻仍舊存在，只是轉往更精緻的方向發展，「對於收藏者來說，一件活版印刷製成的書籍，就是最好入手的精品。」
剛剛好，才最彌足珍貴
她也補充，所謂「精品」，並不意味著要做到超乎想像的繁複加工，事實恰好相反——如何做出恰到好處的印刷，才最挑戰印刷師傅的眼界與功力。Miki 引用字體學家貝阿特麗斯·蘭伯頓·沃德（Beatrice Lamberton Warde）名著《水晶高腳杯》，說道：「印刷術存在的意義，不該超過內容本身，而是得不著痕跡地服務內容。」
「有些印刷品會加上很多浮誇的加工，但在視覺上反而喧賓奪主，而且使用後無法回收。也因為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我就會思考什麼樣的印刷品對客人、環境來說都是剛剛好的。對我而言，剛剛好，最重要。」
耗費無數時光，找尋並修復活版印刷機，再飛往海外學習這門古老技藝，卻不求站在藏家目光的 C 位，而是低調地躲在幕後，只為成就那剛剛好的印刷。這樣不計付出、不惜時光的做法，或許就跟活版印刷術一樣，都是當代少有，也因此顯得彌足珍貴的浪漫。
Miki 剛剛好的理想印刷 3 選
01｜《STEIDL - WERK No. 30：KUNSTHAUS GÖTTINGEN》
即便到了通訊發達的現在，德國藝術出版社 STEIDL 創辦人印製書籍時，仍會邀請合作藝術家到他的公寓裡長住一個月，討論如何落版、印刷，可說是用極度奢侈的規格面對印刷。這本書則是 STEIDL 為新加坡平面設計師陳益操刀裝幀的作品，特意將原封面「內貼」裸露成封面本身，內頁則使用暖機紙材印製而成，以充滿實驗性質、幾近「惡搞」的姿態，呼應內容的大膽破格。
02｜《心臟音》
作為日本活版印刷技師暨攝影師，增本綾來台學習操作機器近 2 年後，以活版工藝重新詮釋了自己攝影詩集，在分色製版下足了工夫，全書以全手工製作，呈現出細膩動人的豐富層次，在印刷界近 50 年來，幾乎沒有人這樣嘗試過。
03｜《LA VARIATION 變奏曲》
1970 年代時，以羊皮製作封面、活版印刷內頁的精裝書籍。就當時的技術而言，如此細緻的成果表現出超前時代的水準；從封面到內頁的處處講究，也讓人感受到裝幀者的用心；更證明了好的印刷品，絕不只是用過即丟的紙張，而是能被時光好好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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