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土如同整座島嶼身世的肖像,親嚐在地料理,便如同將難以言喻的情感與記憶攝取下肚。初冬某週末上午,空氣的火候隨光影輕輕搖曳,老老少少齊聚陸府植深館大廳,前有台灣生態飲食設計中心創辦人吳秀娟、台灣生態廚師計畫共同發起人馬愛雲的身影,豐盛的異香從後方環抱眾人,為好奇摻雜雀躍的神情點綴一絲玩味——他們都是一得知《台灣永續飲食展之包山包海》消息,就眼明手快報名成功的陸府家族住戶。
「一開始我們很擔心大家誤會,因為 12 位餐廳主廚名單攤開來太華麗,住戶也許會設想今天要吃很厲害的餐會。」生怕滿腔熱血將期待感燉得沸騰,陸府生活美學教育基金會總監張言叡趕緊重申這是一場吃的展覽,蘊含學習成分,也做好某些住戶會反悔的心理準備,「結果才沒有,甚至有人許願舉辦第二場。」
飄散甜香的野薑花水屬於夏季,斷木砧板源自疏伐森林,過度捕撈的徵兆隨著硨磲貝等天然食器消長⋯⋯在五味雜陳間,民以食為天,捧著山海反芻人類與大自然關係的演進史。
綠建築與生態飲食如何找到彼此?
建築與飲食之於現代人,都是切身卻往往容易忽略的存在,也鮮少如兩股意念般互相支持。既然如此,致力於創造綠海園藝的陸府,當初如何與吳秀娟和馬愛雲找到彼此?
「其實,當年登記成立陸府基金會的人就是我。」吳秀娟早年擔任建築經營協會總幹事時推廣綠建築,對一向積極自費參訪的陸府建設印象深刻——畢竟,彼時環保意識未興、建築廢棄物處理不易,連倡議生態永續都不啻於搬石頭砸腳。他們一拍即合,攜手走在理想的高地任人檢視多年後,實質成果將同業的質疑化為看齊;此時,陸府的品牌價值儼然預示著時代走向,直到吳秀娟轉而推廣永續飲食計畫後雙方仍不改初衷。
所以說,何謂永續飲食?以資源有限的觀點看來,世界總有一天會竭澤而漁,所以致力於用飲食來調度選擇正是最靈活積極的治本之道,譬如想鼓勵造林,就替樹下共生的野菜找到價值,追求實用的理念不僅紮得穩固,還能深耕出一場公民運動。
2023 年底,生態飲食設計中心帶推廣計畫回陸府再續前緣時,張言叡打頭陣體驗完永續餐會,滿腹疑惑消化成了悸動:「開餐前一聽故事就發現『不得了,超乎想像』,好想讓夥伴瞭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純贊助太輕鬆,顯然不適合雙方熱愛搬石頭的默契,於是除了基金會之外,更號召其他部門同仁共襄盛舉,不但輪番上完室內課程又踏遍彰化芳苑、南投賽德克部落、台南官田、嘉義布袋⋯⋯花上數月從餐桌深入產地再回來後,他們對陸府有信心,知道從團隊到住戶都將成為擴散影響力的起點,一如生態廚師之於餐廳經營者及客人那樣。
物我、世代、鄰里,料理世上的萬般關係
無論舉辦幸福島嶼餐會連結農廚客三方、帶阿比野菜環島進行食農教育,或輔導生態廚師開發出一道道創意菜色,種種新奇計畫在馬愛雲口中都濃縮成「料理關係」,短短一句,卻如醍醐味般餘韻無窮。
馬愛雲還有種憑空烹調的奇技,能描繪出山珍海味的萬千可能性:打拋豬配冬粉或金針菇,只是膳食纖維量的問題,若香茅、南薑、羅望子也加入選項,風味牽動文化,忽然就生出飛越地理邊界的力量;或者虱目魚油與奶油相融,再加入西瓜綿製成魚糕,凝脂遂從修辭層面落上餐盤,她形容「虱目魚彷彿穿上一件華裳」。
說菜如倡議,說得齒頰生香已經不簡單,但馬愛雲更勇於實踐,深知友善環境的廚師與小農該如何雙贏,與消費者共同「一口一口把台灣的美好環境吃回來」才是長久之計。
站在企業的角度,ESG、RFI、減碳⋯⋯指標一字排開來都知易行難,但有意識的飲食設計其實就能擇善而食。對廚師而言,產地不僅成了料理本能和耕種學問的交流場,許多人與物產的關係也徹底改變,譬如廚師在西海岸泥灘地寸步難行,對漁民挖赤嘴野味的工夫讚嘆連連;又或者在綠生農場把花椰菜殼誤認成羽衣甘藍,鮮美的原味瞬間迷倒廚魂,「那就是土地給的答案。」氣候變遷的尺度也可能薄脆如巴萊蛋殼,拿在手中,幾乎摸得到母雞勇敢熬過風雨的勇氣,「生態飲食說穿了,就是人事時地物在時空中交匯,而料理就是生命的靈光乍現。」
探究盤中飧來歷,能領悟自我存在的奧義
因此每一場餐會,總是由五味依序喚醒感官,體會飲食如何守護部落族人的歸途,有時也隨料理穿越回初嚐食物原味的童年。長在舌尖的食物母語交織著身世,筷箸牽引視線,視線勾動味蕾,最後身心竟順流抵達純然接近本質的命題:「台灣是什麼?全台灣是一座農場,就叫台灣農場;生態廚師不只不藏招還互相幫忙,因為全台灣也只有一間台灣餐廳。」
經歷過開放糧食進口、農村人口流失,這座獨一無二的農場兼餐廳如今正在轉型路上邁進;轉頭看看身旁,建築業也從自建自住變成蓋給別人住,到最後不僅賣房,更要提供生活的方向。回顧起來,島嶼總在漫長的積累中鍛鍊出韌性。
如同 9 年來用一句句「我愛你」沉澱食材與野生動物的關係,巧妙地陪挑食的孩子共熬一鍋先苦後甘的野菜湯,接下來,台灣生態飲食設計中心與陸府還要實現更多魔法,為廚師與住戶搭橋、規劃能輕鬆訂購並互相搭配的菜餚,甚至進一步在陸府家園內採集食材,就這樣與綠建築共同料理生態環境精神,構築一個真正的家園。
「陸府執行長說,小時候想過一隻鳥如果決定從霧峰的森林飛去台中繞繞,萬一蓋滿房子,有沒有一棵樹能給牠停一下?既然我要蓋房子,就要種樹給鳥休息。」吳秀娟憶起往事時依然被陸府的純真逗樂,張言叡也笑說陸府依舊堅持開發一片土地,就要還給土地一些東西。如果要說有什麼變化,大概是如今見樹更見林,馬愛雲將這份共享的視野解釋得馥郁而深刻:「我們接下來希望讓大家意識到,每棵樹都跟自己有關。」
採訪・撰文/Rachel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