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6／9 月 DesignBIZ 特刊｜破繭、浴火，然後我們重生
2016 年，油電雙漲，民怨四起。對當時的台灣電力公司（以下簡稱：台電）而言，穩定供電固是首要前提，但「與大眾對話」也躍為全新的當務之急。於是，時任台電董事長一聲令下，公共藝術課應運而生，如台電內部的一隻新生蝴蝶，振翅十年，終在千萬里外生成無法忽視的氣旋。
說起「藝術」二字，不免予人幾分浪漫之感，然而十年前，台電之所以決定將「公共藝術」作為向外對話的第一步，背後的考量卻相當務實。公共藝術課課長侯力瑋提到，依照法定，公有建築及重大公共工程的造價中，應有至少百分之一的經費投入公共藝術（註），「在這層評估下，從公共藝術來轉換整個台電的形象，是相對來說最不會受到質疑的方向。」
【註】〈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第 15 條：
公有建築物及重大公共工程之興辦機關（構）應辦理公共藝術，營造美學環境，其辦理經費不得少於該建築物及公共工程造價百分之一。
「最初，其實我們只被交代了七個字：打造台電的格局。」那究竟為何意，侯力瑋坦言，當時的公共藝術課還沒有明確答案。然凡行遠必自邇，他說：「我們知道台電大樓在這邊三十幾年，它不免有些待改進的地方，何不從這裡做起？」其一比方，當年惡名昭彰的「掀裙風」。
「早期只要在網路上搜尋『台電大樓』，就會出現『掀裙風』這個延伸關鍵字。」侯力瑋解釋，「掀裙風」是種物理上的微氣候，每當東北季風盛行期間，台電大樓的轉角處便產生渦流，將路過眾人吹得東倒西歪，甚至傘骨開花、裙擺飛揚，故而得名。
為此，公共藝術課首先以科學方法模擬分析、摸索解方，再交由藝術團隊接手詮釋，一座半環繞台電大樓的光能飄帶廊道，就此誕生。它一則破除掀裙風，二來以太陽能發電，點亮過往總是黯淡的夜間建築，三是導入戶外座席、臺灣原生樹種，透過動線設計，邀請群眾自然地走入台電地帶。
關於那道七字命題，公共藝術課從眼前開始作答。一解，就是十年。
是大隊接力，是相向而行
十年很長，但並非孤軍奮戰。與公共藝術課並肩前行的，是一眾藝術家、藝術團隊。侯力瑋說，「所以，我們不會用甲、乙方那種相對二元的角色來定義彼此。」
從契約的白紙黑字開始，公共藝術課便將所有慣用稱謂，從「承攬廠商」改回純粹的「藝術團隊」。侯力瑋表示，這麼做是想打破階級感，「『你是我們付錢邀請來的』，我們沒有這種觀念。如果真的要形容，我們和藝術家的關係比較像是一起跑大隊接力的夥伴。」
大隊接力是眾志成城，是同心協力，「本來就一定要有人跑第一棒，那公共藝術課可以來做這件事。」侯力瑋接著說，「我們處理前置溝通、把關行政程序，我們當藝術家和機關之間的轉譯橋樑，讓藝術家可以全心創作。」在此合作模式下所養成的互信基礎可想而知，侯力瑋形容那是「善的循環」，造就了每個下次。
「也正因相信總會有『下次』，所以這十年來，我們從來沒有放下任何一位合作過的藝術家。」他的話裡，也包含歷時 14 年打造《戰鬥之城》系列的張立人。早在他憑北師美術館《戰鬥之城・終》一展成名前，曾與張立人因合作而結緣的台電，便已早一步典藏《戰鬥之城》全系列作品。
侯力瑋透露，後來有意典藏的單位不在少數，「立人之所以選擇台電，也是看到我們對藝術家的尊重和保護。」另一方面，對台電而言，《戰鬥之城》的城市模型，某種程度上記錄了台灣的電力發展，連同不少人可能避諱的變電箱、電線桿等電力建設在內，都是存在於《戰鬥之城》中的景觀元素。
那樣的創作視角，正好與台電渴望藉公共藝術之口，與大眾對話、翻轉形象的方向不謀而合。於是，典藏與被典藏，說穿了是種相向而行。
鍾情乃偶然，重生為有意
開宗明義，公共藝術課的成立，是為台電整體的「重生」格局所下的第一步棋。有趣的是，公共藝術課近年經手的諸多作品，也經常帶有「重生」意象。而那究竟是冥冥中的偶然，抑或是有意為之？侯力瑋傾向認為，其中的共通性，主要來自台電對委管古蹟的積極修復，乃至於後續與公共藝術的串接疊合。
2025 年，日本藝術家奈良美智在臺巡展「跟著《朦朧潮濕的一天》去金瓜石」，即在僅 93 日的展期內，以藝術號召近 8 萬觀展人次，來到位於水湳洞半山腰、當時仍處於整修階段的「金水基地」。
侯力瑋提到，此處前身為閒置多年的臺金員工宿舍，後由台電接手修復，轉型作為展覽、藝術家駐村空間之用。「其實我們向老師（奈良美智）推薦這個空間的時候，也不太確定他對這裡到底會不會『有感覺』」，沒想到，奈良美智僅是初訪，便一見鍾情。
「老師甚至希望我們先暫停整修，因為他覺得場域原有的斑駁感，很符合《朦朧潮濕的一天》的氛圍，也讓老師想到他的故鄉青森。」侯力瑋笑著補充，「我們問老師：你期待這裡斑駁到什麼程度？他給我們的回覆是：只要牆壁的漆不要掉到觀眾身上就好。」
於是，公共藝術課放緩整修步調，改由環境整潔、設施修復等方向著手，又融入以台電退役材料製成的軟裝設計，既維持了金水基地獨有的調性，也為作品的進駐保留餘裕。「老師最後要來佈展的時候，看到我們幫他準備的空間，一直對我們比讚！」
在那之後的發展，幾乎眾所皆知——展覽廣受熱議及好評，沉寂多年的金水基地也與藝術共振，發出新的聲響。侯力瑋說，「對我們而言，重生不是『打掉重練』，是如何透過公共藝術，讓過去的心血被重新看見。」
喂，是詐騙集團吧？
這樣的重生，既適用於經手作品，也同樣發生在台電身上。即便這從不易於量化，侯力瑋仍側面點出幾個明確的今昔之比，「像早期我們曾經辦了場跨縣市講座，結果竟然只有一個人參加。而且他本來要去附近的 K 書中心讀書，是硬被我們拉來的。」
對比後續，《點亮十三層遺址》點燈儀式吸引上萬人到場、《2025 FOCASA 馬戲藝術節》累計超過 25 萬參與人次⋯⋯。從一人到萬人，中間沒有捷徑，只有未歇的解題與驗證。侯力瑋說：「直到現在，參加人數已經不是我們辦活動時需要擔心的問題，因為我們已經確定：好的內容，自然會吸引大量觀眾。」
「甚至，一開始我們打電話邀藝術家來創作，還被對方認為是詐騙集團。」提起往事，他說那樣的預設也不全無道理，畢竟當時誰想得到，台電竟主動跨足公共藝術？然而，長期耕耘終非徒勞，當作品品質、活動參與人數都穩定到位，與藝術團隊的互信基礎也有口皆碑，「如今邀請藝術家，我們收到的回覆開始變成：久仰！」
破蛹而出的台電，以公共藝術為翼，不只在展覽、藝術節、古蹟活化等領域翩翩振翅，近年也朝電視劇、飲食競賽節目等面向蓄力飛去。因公共藝術課而生的蝴蝶效應，形成如今的風起、雲湧，那陣涼爽已抵達千萬里外的你我身旁。
至於下個十年，公共藝術課又將去往何方？侯力瑋笑說：「不然，來開個演場會吧？」
番外！台電公共藝術課的十年一刻
成立至今，公共藝術課交出無數精采作品，這些力作之於台電內部有哪些特殊意義，其中又有哪些相對不為人知的番外故事？
01｜《點亮十三層遺址》，2019
由台電接管的「水湳洞選煉廠」，位於背山望海的十三層遺址，在閒置超過 30 年之際，公共藝術課從公共藝術、燈光展演等面向切入，重新點亮此地乘載礦業的昔日風華。
對公共藝術課而言，《點亮十三層遺址》也頗有象徵性意義。侯力瑋提到，此計畫當年橫掃 13 個國內外獎項，是公共藝術課至今獲獎最多的作品之一，「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好像也打開了某種『得獎密碼』。」
02｜《奧拉之城》，2019 迄今
每兩年一度，並於 2026 年正式走入第 3 屆的《奧拉之城》，旨在藉由公共藝術，將抽象的電力議題轉化為城市文化體驗。除了藝術作品與展演外，《奧拉之城》也發展出一套持續擴充的卡牌收集與對戰系統，吸引玩家跨屆度回訪。
「我們甚至在《奧拉之城 III》看到一批初代玩家，他們從國中開始參加這系列活動，直到今年第三度回訪，已經是大學生的年紀了。」侯力瑋認為，《奧拉之城》的精髓是從世界觀裡發展出的高度互動，以及因互動而生的反覆回流。
03｜《RE：戰鬥之城》，2026
在典藏張立人的作品《戰鬥之城》後，公共藝術課著手規劃系列巡展，首站選在高雄內惟藝術中心——《RE：戰鬥之城》以「回望」為概念，邀請眾人重回《戰鬥之城》的創作世界觀。在觀展人潮洶湧、話題熱議之際，侯力瑋也表示，巡迴的下一站仍在規劃，「不過請放心，我們目前沒有設定終點。」
在這之外，台電與張立人的因緣，其實還有則番外前篇。位於台電大樓大廳的公共藝術〈城市光譜〉一作，便是出自張立人之手。侯力瑋提到，「在城市主題上，〈城市光譜〉可以說是《戰鬥之城》的支線創作，其中所得的創作收入，立人後續也挹注在《戰鬥之城》中，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城市光譜〉可以說是回頭滋養了《戰鬥之城》的主線母體。」
採訪・文字_林品蓁
攝影_日常散步 李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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