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 AI 爆發的時代，當它成為經濟成長的關鍵字，深入各式內容的無窮生成，包括：文字、音樂、影像⋯⋯，連打造虛擬藝人亦可為，人們為何仍然願意掏出錢包、踏出家門、舟車勞頓，聚集於表演、演唱會等體驗現場？
對此，主導 BIGBANG 20 週年巡演《XX : COSMOS》、BLACKPINK 世巡《BORN PINK》的韓國導演柳在憲表示：「人們不再只是為了內容而聚集。他們聚在一起，是為了難以忘懷的體驗。」
他認為，從內容消費到體驗消費的趨勢轉變，讓「現場感」難以被複製、取代，而所謂現場感，則意味著現場體驗、同一時間、同一空間、集體情緒的總合。這樣的洞察，以及柳在憲歷年代表作的集合，也悉數呈現在展覽《AI 時代，為什麼我們再次聚首現場？》中。
延伸閱讀：近距離欣賞 BLACKPINK、2NE1 麥架！BIGBANG 巡演導演北流開展，「潮臺北 × 潮首爾」免費參觀
另一方面，柳在憲與知名文化創作者蔡康永，以展覽之名「AI 時代，為什麼我們再次聚首現場？」為題，展開別具洞見的跨界對談，本文也將節錄其中精采內容。
AI 時代，為什麼我們再次聚首現場？蔡康永 ╳ 柳在憲跨界對談 Q&A
Q：當觀眾參與現場的目的，從內容本身，轉為創造回憶，既是節目主持人，也是創作者、藝術家的康永哥，如何看待這樣的變化？
蔡康永： 我想，你之所以去參加演唱會，而不是待在家裡面聽 CD，首先就是因為在那個當下，你被一群跟你一樣有熱情的人包圍，一起參加一場像典禮一樣的聚會。
再來就是，那樣的現場，它不會完美，可是它獨一無二，它今晚發生過後就消失，不會再看到。這些是人活著最珍貴的事情，你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再有，事實上也不會再有。所以我認為，柳導演多年來致力打造演唱會，是件非常過癮的事情，我覺得比我們做節目更過癮，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創造獨一無二的經驗。
人的參與，本來就是我們活著的重要生存方式。你沒有辦法不參與，就算你在家裡看韓劇，一邊看、一邊罵，你也是參與了；當女主角做出了很不合理的選擇，你即便隔著螢幕也想告訴她：「不要這麼傻好不好？」那時候，你就參與了。一個無法讓別人參與的東西，我覺得不會引起任何熱情。
就像今天這場現場對談，它一旦結束後，就會消失不見，台下觀眾現在心裡正在想的事情可能是：「我好餓」「等一下要去看哪部電影」⋯⋯，那都會成為整個經驗中，獨一無二的組合，而且只有在你身上才有。這是在 AI 時代非常令人安心的事情——你不會得到跟別人一樣的東西，這是只屬於你的經驗。
Q：如何讓節目本身也成為一種「參與」？以《康熙來了》為例，它為何停播至今仍令人難忘？
蔡康永： 我相信大家在網路上活動的時候，都會三不五時撞見《康熙來了》的一些片段，這節目已經停播超過十年了，而即便如此，其中一些梗還活著的原因，是因為所有「參與」《康熙來了》的人不願讓它死掉。
所以好多人把小 S 的表情、發言做成梗圖，當你要跟朋友講八卦的時候，你需要那張「我的小本本在哪裡」；當你的同事很討厭的時候，你就用那張「我的槍在哪裡」⋯⋯，也就是說，這些梗圖是靠著當事人的參與，而不斷地活下來。
其實，我們當時做節目，並沒有辦法預料到《康熙來了》能在停播之後，依然活得那麼熱烈。可是那個時候，我們心裡一直在想：觀眾能夠「參與」這節目的什麼部分？以前我們錄影時很好玩：小 S 希望錄滿一小時就收工，於是開錄接近一小時後，她就會看我一眼、示意收尾，每當我搖頭，她就瞪我，然後接著看向製作人，要製作人對我「施壓」，而我也對製作人搖頭。
我後來和小 S 解釋，如果在今天的錄影中，沒有提供觀眾 3 件「明天出門非跟別人分享不可」的事情，那這集節目就還沒有完成。在當時，我們就已經埋伏了這樣的分享欲。當然，很多時候可能做不到，但幸好《康熙來了》是每天播出的節目，所以我們容許失敗的情況，而它也終究因為我們總是想著這 3 件事情，所以《康熙來了》在過了這麼多年後，觀眾還是有機會、有角度可以參與它。
Q：當 AI 內容無所不在，由人類所創造的內容如何找到獨特之處？
蔡康永： 比 AI 更有深度，我覺得是很困難的，因為很多人本來就沒有深度（笑）。沒道理因為有了 AI，沒有深度的人就突然變得有深度，這想法太天真了。不過，AI 不論有沒有深度，它一定比你淵博、比你見多識廣，這是我的第一個想法。
再來，如果你要樂觀一點思考，那就會是：無論如何 AI 不是活著的人，而我們是。這點未必會讓你勝過它，但這是你和它不同的地方。 就算你再怎麼跟 AI 描述你肚子痛，它也只能安慰你，或者給你一些建議——它永遠不會知道拉肚子是什麼感覺。因此，如果你在 AI 時代所表達的內容是來自生活，你應該就有把握 AI 只能「模仿」，它不能、也沒有興趣「表達」這些。
我最近很喜歡一個說法：用宏觀稀釋痛苦，用微觀體會幸福。前句話很簡單，就像失戀時應該去沙漠裡大叫，這也是為什麼唐詩、宋詞寫了些悲慘的內容後，最後一行就是去看日落、山水，因為在自然的浩大面前，痛苦就顯得渺小。
另一方面，用「微觀體會幸福」，我覺得是在 AI 時代活下去的唯一方法，試著仔細地感受每件事。也許你原來對「吃咖哩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既然 AI 吃不了咖哩飯，那你就用心去吃每一口，用微觀去抓住這個幸福。這樣一來，我相信只要你還活著，光是這一點就跟 AI 不一樣。
Shopping Design 特別提問：
回到此次對談主題「AI 時代，為什麼我們再次聚首現場？」，你們認為「AI」和「現場」兩個概念，是站在彼此的對立面嗎？
柳在憲： 我認為「AI」和「現場」，確實是極端不一樣的兩個視角。在 AI 被廣為使用的時代，人們變得極度獨立，甚至可以說是疏離。不需要跟其他人對話、社交、互動，每個人在各自的角落就可以完成任務，這固然方便，卻也讓聚集在現場的實體體驗變得更難以複製。因此，我覺得非 AI 的現場體驗是非常重要的，這也是我想邀請眾人一起思考的事情。
Shopping Design 特別提問：
「聚首現場」是我們身在 AI 浪潮，少數可以做的小小抵抗或努力嗎？
蔡康永： 其實，我的建議就是不要努力。我覺得大家太累了，不用這樣子。AI 本來就是來幫我們活得更輕鬆，所以如果 AI 產生了很多比人類優秀的作家，只要讓那些被淘汰的創作者去煩惱就好了，那是他們的事情。我們作為讀者，該高興有更高品質的內容可以閱讀。
而我作為一個寫作的人，我當然也了解到，我的書不管好或者不好，它接下來就是會被 AI 用 比我快 100 倍，或甚至快 1 萬倍所寫出來的書給淹沒。這是必然發生的事情，所以我沒有想要在這件事情上繼續努力。有人取代我很好，那我就去做別的。
假使創作這件事情真的被 AI 取代了 90%，我們應該感到欣慰——因為 AI 現在所展現的各種內容，就是用過去所有作者的知識、見解去餵養，當這團以人類文明作為燃料的美麗火焰，比我們自己還要燦爛、還要偉大，我們應該感到欣慰，文明走到這一步，做出這麼了不起的事情。
所以，如果 AI 使我們活得比較不努力，我認為這是 AI 最大的功勞，因為大家過去都太努力了。當未來我們借助 AI，省下很多時間，也許你會在心裡面偷偷跟自己說：我真的要變成一個廢物嗎？但請了解，「廢物」這兩個字是人類發明出來的。在草原上休息、吃喝拉撒的動物，沒有一秒鐘覺得自己是廢物，但他們所做的就是我們人類覺得最廢的事情。
我們是被有毒的思想灌溉成這樣，覺得自己要有生產力、要上進、要努力⋯⋯，這些想法都如果有一天能夠因為 AI 而被洗掉，那我們應該歡迎這個時代的到來。所以，回到剛才的問題：不用太努力，享受人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