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思想雪國

2017/04/03 | | 詹偉雄

「雪國」不是一成串的物理特徵,它其實是一組「心智結構」,英文稱之為「mindset」的,埋伏於人內心中的知性、感性迴路。

要被名之為「雪國」,光只是下幾場雪是不行的;然即便漫天蓋地下了場浩大的雪,很快地就融化了,也不成;它得雪一下來,整個冬天都不走了,甚且厚厚地填實了馬路,或乾脆就成為了這一季的路基,有些時候,雪堆了起來成了牆垛和山丘,重新界定了市街空間的裡和外;當然,那恆常的「冰冷」也是必要的,雖說有時候你覺得某些「冰冷」非常脆口與爽朗,充滿陽光,而有些「冰冷」刺意綿密,比起最陰翳的人心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看著雪,就明白:「雪國」不是一成串的物理特徵,它其實是一組「心智結構」,英文稱之為「mindset」的,埋伏於人內心中的知性、感性迴路。

圖片提供=詹偉雄

我在腦海裡盤旋這些念頭的時候,身體正站在北海道旭川驛的月台,等著往美瑛的火車。每一口的吐氣都是銀色的煙,當然,軌道上的落雪,是被來往的火車頭沖刷殆盡了,但你只消望望那散落停著的車廂或列車頭,水珠還沒落地便結成了冰霰,角落裡陳年的積冰,或枕木旁一層雪一層煙灰的夾心雪磚,你明白:這就是「雪國」了。

台灣薰衣草森林的兩位創辦人,早年來美瑛旅行,意外地買下了一家民宿,越洋經營了起來,夏天當然生意暢旺,但冬日大雪封山,也是日人旅遊的淡季,客人便無奈的稀疏了,薰衣草執行長叮囑我給些建議,想想冬天可否有個另類旅店的主意,且讓我免費住個兩晚。「雪國」的意象,對大眾客人來說可能聞之生畏,但是不是對有些旅人來說,卻反是畢生追求與奔赴的理想國呢?

有一回,冬日赴有「關東冰櫃」稱號的日光旅行,搭乘巴士穿梭在海拔1,269公尺的中禪寺湖兩岸,由中禪寺湖再往上走,最遠可達湯原溫泉,其間是一片廣袤的濕地,名叫「戰場之原」。夏天,這兒是枯木、曲流和多樣灌木植物交織的生態公園,然一入冬,蒼茫大雪覆蓋了所有一切。強勁的北風甚而將芒草都吹向齊一的南方,荒原蕭瑟無人。

圖片提供=詹偉雄
圖片提供=詹偉雄

就在戰場之原入口,一個名叫「赤沼」的公車站,一隊中年日本健走者,約莫男女五、六,倉皇踉蹌地上得車來;說他們看似中年,因為男生臉龐留著灰白錯落的鬍子,而鬍子上雜纏著冰渣、水珠、鼻涕和毛屑(想是保暖圍巾掉下來的吧);看來他們確實受了點風霜,因為男生、女生要脫下腳上的熊掌鞋時,支撐的單腳些微地發抖著。哪知,他們到了下一站「三本松」,就下車了,這兒有一個可以喝熱茶的食堂,「或許是要趕緊弄熱瀕臨失溫邊緣的身體吧」,我猜。然而,他們在零下十七度左右的低溫,選擇去縱走那被雪抹去所有立體痕跡的茫原,所為何來?

在美瑛落腳的每天早上,我都穿戴手套與呢帽,去走旅店前深不可測的雪原,松鼠身輕,牠們夜裡的足印可以走得很遠,但我只能走到雪深及胯下的地方,便得折返,有一天下午,我們在富良野森林裡一處咖啡店喝茶,我看著地圖往林中更深處走去,要去找一家深夜酒吧,或許是走錯了路,路跡愈來愈淺,而森林愈來愈高,再往下走,已是全然的未知而清楚地──也更靠近了死亡,我坐下來,在雪榻上沉沉地想著。

圖片提供=詹偉雄
圖片提供=詹偉雄

回到美瑛旅店的晚上,總喜歡靠著那生鐵打就的火爐,遞上一些柴薪,聽木頭裡油脂爆裂的聲響,感受暖空氣撫慰著皮膚。有一次,也是冬天造訪另一個雪鎮輕井澤,在一個森林的邊緣,撞進一家製作鐵火爐的小作坊,居然跟那位留著落腮鬍的店東,有著相見恨晚的思緒。

也許,這個冬日的旅店,可做一個「探險的基地」吧,進到深深的、白茫茫的寒冷裡,再從寒冷裡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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