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音樂──迷人深刻的感性語言

每個人的對電影的喜好和感受都不同,卻很難忽略音樂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呼應2013年喝采音樂節的主題「電影音樂」,《Shopping Design》請來李欣芸和陳建騏兩位音樂創作者,透過兩人豐富的背景經歷,聊聊那些他們印象深刻的電影,透過實例及感性描述,說明音樂如何幫畫面把故事說得更深刻……

陳建騏(以下簡稱陳):我想從侯孝賢的《悲情城市》開始聊電影配樂這件事,我覺得這部電影非常經典,不管拍攝題材或時代背景都非常特別。這部電影摻雜非常多不同的聲音,那個聲音不光只在音樂性上面,比如因為它有台灣人、中國人、日本人還有香港人,光語言上就有很多的變化。電影找了日本人配樂,他把各式各樣的聲音當作配樂的元素處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作曲家還是導演的意思,但融合起來卻讓我發現了聲音的各種顏色。

李欣芸(以下簡稱李):我很好奇在你以前還沒開始做配樂前,看電影都會這樣聽嗎?

陳:不會。當初看了只是覺得好厲害,這麼多的聲音元素放在一起,卻不會覺得很奇怪,而且是一個日本人來做台灣人的電影音樂。後來開始進入這行之後,才開始研究各段落細部處理。

李:我們兩個都是做唱片出身的,所以現在看電影真的會有職業病。幾乎都是從片頭就開始研究音樂怎麼下,接著一邊看劇情一邊聽音樂,分析其中的技巧。所以很多片子如果我真的喜歡,變成要看兩次以上,第一次就讓自己沉浸在畫面、劇情裡,然後第二、第三次才是拆解配樂手法。

陳:我讀國、高中的時候甚至還可以聽音樂睡覺,但現在不行了,因為對音樂越來越敏感:這個樂器好特別、這個和絃蠻好的、這種鼓聲還不賴……職業病越來越嚴重。

圖片來源=華納音樂

李:今年喝采音樂節講座裡,我會聊驚悚片的配樂,就從這邊開始鋪陳吧!我以希區考克的《驚魂記》為例,這是影史上的經典之作,其實我也是長大以後,因為要研究其中的作曲家Bernard Herrmann才去找這部片子來看,最經典的那場浴室殺人戲,作曲家用高把位的提琴聲來模仿利刃劃破人體的那種撕裂聲響,你很難想像這麼優美的樂器卻能做出這麼恐怖的效果,但那個畫面導演根本沒有安排什麼恐怖的東西,不像現在給你一堆殭屍啦、吸血鬼啦,或是用特效來嚇你,只靠配樂勾動內心的恐懼,後來很多好萊塢導演都深受影響,後來都連卡通辛普森家庭,也有放進這個橋段揶揄一番。

之後陳國富想找我做《雙瞳》,但那時還沒有百分之百確定,他先是把我約出去聊聊天,一開始就下馬威問我有沒有看過《驚魂記》,考驗我知不知道這部經典電影。我在做《雙瞳》的時候,覺得希區考克的電影概念給人很多影響,製造驚悚的感覺不一定要靠很大聲響,其實某些東方鬼片雖然很空靈、沉靜,也能營造出恐怖的氣氛。一些不協和音階或怪異的聲響在驚悚電影裡效果都很好,不一定要用到完整的曲調,像是叉子刮玻璃的聲音,就是要多去嘗試組合。

陳:其實我蠻少看驚悚片,我覺得花錢嚇自己這件事情不太對,所以我也不會去坐雲霄飛車(笑)。但剛剛妳說的這種非自然音使用很有趣,即便後製不加一些效果,光場景的空間大小差異,就可以賦予它好多種樣子了。

在我少數驚悚片觀影經驗中,我對《險路勿近》這部電影印象深刻,這是柯恩兄弟的片,在講一個殺手的故事,我印象中裡面一點音樂都沒有,這類型電影中就算沒有什麼旋律,還是會來個低頻造成觀眾的壓迫感,但這部電影只留下空間的自然音,卻讓我覺得非常緊張,是很高明的手法。

攝影=趙豫中

希區考克的電影概念給我很多影響,製造驚悚的感覺不一定只靠很大聲響。——李欣芸

攝影=趙豫中

柯恩兄弟的《險路勿近》讓我印象深刻,這部電影只留下空間的自然音,卻讓我覺得非常緊張。——陳建騏

李:你講的就不是好萊塢電影那種路數,像《Mission Impossible》音樂從頭到尾都一直來,我反倒覺得力道太重了,就像做菜加太多調味料一樣,Tom Cruise很多作品光從片頭開始,觀眾就已經被滿滿音樂轟炸,起碼我自己是不喜歡這種狀態的。

這次的《悲慘世界》則完全是創作上的先例,突破以往音樂電影全部先錄好的拍攝手法,叫演員即時唱然後現場收音,特別是這種上百人的團隊,只要一出錯這段camera膠卷就毀了,難度很高非常厲害。

陳:我覺得以音樂劇電影來說,可以說成敗都在音樂。說到台灣這幾年配樂出色的電影,張榮吉導演的《逆光飛翔》很難被忽略,這是一個盲人鋼琴家的故事,所以一定會有很多現場彈奏的部分,我也有參與其中兩首歌的製作。其實徐佳瑩的《調色盤》是後來才加進去的,一直到結束之後,才知道還需要一首主題曲放在裡面,對方希望鋼琴份量多一點。完成之後,這首歌被安排在影片中的不同段落,我覺得出來的效果很不錯,但也沒做到完全無縫就是了,畢竟是最後加入的,明眼人還是可以看出剪接點。但或許是導演有很多執導廣告的經驗,他在畫面和音樂的結合上還是很有一套,這部電影還是台灣近年配樂很優的佳作。

李:《逆光飛翔》真的很不錯,而且音樂層次很豐富,我之前也有訪問過這部電影中作配樂的溫子捷,他還算是新人但很有天分。配樂的工作就是電影的幕後推手,大家也不會把你當成主角,除非今天導演真的要把一個空景讓出來給你做音樂。但如果今天真的把一部片的聲響音樂全收掉,那情況絕對很弔詭,像是一盤沒加調味料的菜。我們做配樂最害怕的,是導演拍完整部片子後,才請我們幫忙建立這部電影的「節奏感」,這是一個本末倒置的情況,你當然不能期望每個人都像王家衛那麼懂音樂,拍出來的畫面天生就有節奏,所以前期的溝通就更顯得重要。

電影《逆光飛翔》劇照
圖片來源=逆光飛翔
攝影=趙豫中

我們最害怕的,是導演拍完整部片子後,才請我們幫忙建立這部電影的「節奏感」,這是一個本末倒置的情況。——李欣芸

陳:因為我接觸的大部分導演,不會告訴我他哪一段要音樂、什麼點下音樂,對我來講也沒有所謂好壞,如果不告訴我任何線索,那我就會自己去幫他下那個點,但這就跟拍得好或不好有很大的關係了。譬如說,一段劇情接下來要發生某件事情,可能是悲劇,那我的音樂該安排在這個悲劇之前,給觀眾一些暗示或鋪陳,還是該等悲劇發生的時候再給他那個東西?因為你要考慮的是,拍出來的效果是不是足以讓這齣悲劇夠飽滿,若是不痛不癢,那可能在前面就要埋這個東西;但如果拍得很好,或許前面讓畫面安靜,到下一分鐘事情發生的時候再給出來,或是反過來,前面給他一點點醞釀,悲劇發生的時候完全安靜。配樂在電影中的角色,其實比大家想的重要。

李:所以和導演的討論過程其實非常冗長,我覺得跟不同的導演溝通真的是一門課題。去年和一個大陸導演合作,他一直和我強調對岸市場口味重,不能給出太清淡的東西,也不要太隱諱一定要講明,音樂也不要用得太少。這其實是台灣導演不會習慣的方式,我們的導演通常很怕音樂,我每次說哪裡要加音樂,他們就說不用不用不用,很怕音樂模糊了想說的故事。但這也是好玩的地方,在和不同導演合作的時候,就會發現環境、習慣、觀眾都不一樣。

陳:我當初幫鈕承澤做《LOVE》的時候,很早就進入洽談階段,我們之前根本不認識,他告訴我這是部多段主線卻彼此交錯的愛情故事。以前做劇場的經驗告訴我,音樂最好不要講太多事情,把空間留給演員、劇情發揮,只要做一些誘發的東西就好,簡單來說就是不要太搶戲,最後卻被退回好幾次。導演表示這是一部商業片,要讓大家進了戲院可以哭可以笑、感受全然浪漫的電影,這樣子前期的溝通是好的,如果後期才在設定大方向一定來不及。但最後的工期還是很短,原因是一直沒有定剪版出來,因為要在台灣和大陸同時發行,兩地觀眾預期的反應一定不同,所以必須有兩版剪接。我在這部片裡配合不同主角的性格和故事,使用了木吉他、鋼琴、弦樂等樂器,分別有著各自的功能,出來的效果還蠻理想的。

攝影=趙豫中

電影配樂最好不要講太多事情,把空間留給演員、劇情發揮,只要做一些誘發的東西就好。——陳建騏

李:雖然你笑我是驚悚片女王,但我也是有做過愛情小品片的。柯佳嬿、張榕容主演的《渺渺》是個蠻有趣的經驗,興奮的是我終於做到純愛電影了,可以用一些鋼琴、手風琴之類比較甜美的元素,另外電影中范植偉是玩band的,需要一首自創歌曲,所以我要了解整個故事中這個樂團的特性,才能量身訂作寫一首歌,最後這首歌曲還入圍了金馬獎。其實幫電影寫歌很好玩,大家如果喜歡這部電影往往也會喜歡這首歌曲,未來再聽到這歌的時候,電影的畫面就會浮現在腦海裡,影像跟聲音是相輔相成的。雖然我不是演員,但若太常做驚悚片配樂還是會難以抽離,做一些小品片來調劑是很快樂的。

陳:我接著最想做動作片,而且最好有預算讓我跟交響樂團合作,因為我沒有這樣的經驗,如何指揮、面對這麼多樂手,在裡面一定可以學到很多東西。這件事情我覺得是必須要做的,但我還沒有機會遇到,動作片還有另外一個可能是說,結合交響的東西跟現代midi的電子元素在一起,因為國片的題材比較少有機會嘗試這種可能。

李:我們做編曲的都很想用交響樂團來幫電影配樂,國片通常預算不多,才會大部分都在做小品,其實我很嚮往做到那種大場面的。我前兩年做的一些原住民音樂劇,就是用交響樂團,那是會上癮的,因為那個聲響一出來,是跟你做midi是很不一樣的,如果配在史詩片裡,那效果一定非常震撼。

李欣芸
作曲家、唱片製作人。曾為《少年吔,安啦!》、《我的美麗與哀愁》、《只要為你活一天》、《雙瞳》、《練習曲》和《渺渺》等電影配樂。目前擔任News98電台《音樂DiDaDi》節目主持人。

陳建騏
常為劇場、電視電影、廣告製作配樂,並參與專輯製作與編曲,曾為《LOVE》、《帶我去遠方》、《花吃了那女孩》等電影配樂。2012年以《諾亞方舟》獲得金曲獎最佳編曲人獎。

本文出自《Shopping Design》54期「設計師帶路街區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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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107
Oct /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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