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朝我的歲月走來:南機場夜市旁的老物藏家— NADA 古道具・蝕器

「NADA 這個空間很奇妙,有點怪,有點美(當然怪的成分居多?),包藏著我對古物的任性—我常用『荒謬』兩字來形容它。」NADA 的主理人阿仁指尖撚著一捲菸草,帥氣的笑說。

那日循著午後無人的街道,我們在人稱「老台北之胃」、南機場夜市的不遠處,找到了一座小而精巧,裡頭卻藏著無數鐵件的老空間—這裡是「NADA 空無」,在海明威的著作中,它是一處「乾淨而明亮的地方」。

攝影/Peggy Lin

 

一個古物愛好者可以對話交流的地方

「我一直覺得我這個地方蠻怪的,但特別來訪的人倒是不少。」老闆阿仁如是說。與其說NADA是一座古道具選物店,不如稱它為阿仁的藏寶庫:一樓擺著的長桌,原是阿仁與來客喝喝啤酒、打交道的場所,後來則因太多附近的阿伯來找他喝酒聊天(?),迫使他不得不將原本『精釀啤酒』的招牌收起,將整座空間改為預約制;心中便是希望,踏入 NADA 的訪客們,是真正因著對於古物的好奇與熱愛,產生對話與交流。(當然美好的精釀啤酒還是有的。)

踏上木製的窄梯步入二樓,望眼所及是白色挑高的磚牆,與有別一般古物店常有的歐式老物與古董傢俱。NADA中最出挑的都是由粗獷而厚重的——鐵料所製,几案上的清代秤錘、以老木頭搭配老鐵器的修鞋台、檜木桌上陳列的那只似假貨真的木製鱷魚裝飾⋯⋯這兒的特別之處,便是無論藏物與空間,都與許多有名的古物店大相逕庭。

攝影/Peggy Lin

 

從老闆阿仁的收藏,爬梳21世紀的古物漂流史

不知從何談起的我們,便從舊南機場的興衰,聊到他藏物的緣起,與他如何定義「老件」這回事。阿仁說,物件如果被保留超過100年,我們普遍稱作『古董』,像是從19、20世紀被保存到現在的歐洲木製老傢俱,用料實在,做工精實講究,而那個時代物資又相當匱乏,人們不過度消費,鮮少丟棄物品,因此才有不少的老件存留至今。

「但我其實最愛的是台灣的老件。」阿仁輕撫著我們身旁的台式檜木老桌。與日本相比,台灣的歷史更短,期間又幾經政權的更迭,不少時代的產物——如日治時期的鐵製門牌、美軍帶來的鋁垃圾桶(沒錯,就是你總在電影中見到的那種)、或是那個年代的黑白老照片與文獻,都在戰亂中與主人走散了。

女孩與望遠鏡這張照片是從古董店的相本找來的。過去照片多以銀鹽相紙沖洗而成,久了之後會有種帶點銀色、斑駁的質感,巧妙的保留下攝影時的神態。
攝影/Peggy Lin

 
「台灣原生的東西實在太少了,就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該加倍珍惜!」而提到阿仁與古物的邂逅,則是從橋下的「跳蚤市場」開始的。

 

跳蚤市場與古物店的時代漫遊,談古物青年的愛物惜物之情

「跳蚤市場真的是個很荒謬、或說是臥虎藏龍的地方。在那我總能碰到些看似在撿破爛的阿伯,實則是中研院退休的院士。年輕的時候喜歡這些老東西,於是就不停地買來收藏,退休後就去擺跳蚤市場。無論問道老件與藏物者的故事,他們都侃侃而談。」阿仁笑說,跳蚤市場不談投資報酬率,與NADA的理念奇妙似的貼合,這也是市場最吸引人、最迷人的地方。

行走於許多老物市集的他,高中唸的是美術,近年則專事舞台執行,常隨著劇團至中國各地巡演。這也是 NADA 中收藏不少中式老件的原因之一。阿仁書桌上的嵌上補丁、有著通透的莫蘭迪綠色色澤的中國鋦瓷,阿仁解釋這是有回在中國出差的時候找來的。過去的人惜物,碗破了不能隨便丟,要真的丟了,那就會「丟飯碗」;若實在破的亂七八糟,還得用費心地用紅紙包起來再丟棄,就像將「不吉祥」也一併帶離家門。而這批些微破損還堪用的,便請工匠們加減修補,東補西補,於是便成如今鋦瓷的樣貌。

阿仁的鐵件藏桌上,有不少老式杯碗與煙灰缸。煙灰缸多自榮民伯伯那收來的,過去廢彈管制不像現在這麼嚴,能夠隨時將一些鐵料帶出去,後來便改成煙灰缸,年深月久就形成銅綠的質感。
攝影/Peggy Lin
中國鋦瓷上特別的補丁痕跡,曾造訪 NADA 的日本藝術家猿山修都為之著迷。
攝影/Peggy Lin
過去商行常見的老式秤錘,如今多作為擺飾或「紙鎮」;秤錘沈重和厚實,握在手中非常有實感,阿仁說許多人時時愛將它們握在手中,有著古代中國「大權在握」的意涵。
攝影/Peggy Lin
阿仁說自己會有一段時間不斷的收藏同種物件,老修鞋台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多為金工師買回作為金工台。
攝影/Peggy Lin

 

舊貨達人成為鐵件藏家

約莫三四年前開始蒐藏鐵件,則是鍾愛其中難得的歲月肌理。鐵器不若親切又實用的木料作品,因其笨重、可回收的特性,遭到鏽蝕後常以五金廢料的名義回收,物件便永遠消失了。就像不忍未曾遭逢的年代無聲的消逝般,那些年的阿仁頻繁尋訪中南部的跳蚤市集;高雄過去是造船廠的集散地,彰化與台南則有老煙囪與煉鋼廠,現今許多 NADA 的鐵件收藏便是在那兒尋獲。

這些「搶救」回來的物品,阿仁並不多做修補,也不刻意修飾並重新上色。「這些老鐵件只要常常觸摸他就不容易生鏽,並不需刻意去保養他們;就像很多人喜歡在老木件拋光、上色,樟木就漆成樟木的模樣,檜木就拋成檜木的原色,在我看來是非常可惜的。」他分享,木頭若經再製,不僅原生的紋理難再保留,木料原始的香氣也極難留存。若長年使用老物,自然而然地,物件本身會形成皮殼與包漿,便不再害怕受潮及鏽蝕。

談到為何如今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著迷於老件,他將這般戀物與惜物之情,比喻為人的衣著。「我相信快時尚、快消費的產品之所以那麼多,是因為人總喜歡「新」,新衣、新房、新車;但同時也有另外一群人,特別喜愛古著與老衣服。只要經得起時代的考驗,他就是個『永恆』的東西。永恆是不可能被汰換的。」

店內收藏的老玻璃帶著樸拙的霧感。以前製作玻璃並沒有這麼嚴謹,在物料較缺乏的年代,許多玻璃製品多半由回收玻璃再製而成,裡面會參著些許雜質,甚至也有石頭與鐵釘的碎屑,外表髒髒的、綠綠的,現在看來反而有特色。
攝影/Peggy Lin
從老中藥行尋來的鱷魚標本,阿仁笑說來客常被這隻嚇到。(並不斷追問是否是真的鱷魚)
攝影/Peggy Lin

 
選物相當依靠「直覺」的他,物件之餘他的心理分數須達八十分才會甘願買下,也因選中的都是自己的心頭好(或說寶貝),便更希望而後承接的客人能夠加倍的珍惜,並延續舊物的生命。

阿仁顯然是個念舊的人。那只掛在空間正中央、佈滿淺銅色鐵鏽與殘留油墨顏料的鐵製畫板,是他高中時的美術作品。而那些堆在牆角的、似乎只能在電影中見到的美式垃圾桶、年代不可考的牛皮書封聖經、甚或木製的洗衣桿,都被這位有緣人收進了他的空間中,阿仁說:「我很喜歡物品被『使用』過後的質感。就像是你即便錯過了那個年代,仍透過物件參與著過去那段時間生活的記憶。」

神燈中的空無名片。
攝影/Peggy Lin

 
吳明益的「單車失竊記」講述著由一台日治時代製造的幸福牌腳踏車所牽引出的台灣歷史,書中有著這麼一段話:「我一個收藏老鐵馬的朋友轉述一個英國收藏古董車行家的說法 — 他說,對老的事物的愛好是對時間的尊崇。」若你也是個戀物惜物之人,不妨到 NADA 走走吧,喜愛老件的人都有顆浪漫的心,與信手拈來皆是好聽故事的本領。於是我想,自 NADA 開始,台灣的老件收藏座標能夠產生新的錨點,從惜物、欣賞舊而美好的物件出發,關照時間,同時也關照歷史。

NADA 空無
地址:台北市中正區和平西路二段105號2F
電話:0919-310-183 (預約制)
facebook:NADA空無

喜歡這篇文章嗎?與好友分享
VOL.
128
Jul / 2019

涼好夏日關鍵字

這個季節,讓人總想念海邊的蔚藍,貪嘴一下多吃碗冰,奢侈地大口喝清涼草茶,以及將生活物件換季。本期《Shopping Design》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