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截圖自 Yoshitomo Nara instagram

那時,我感覺自己被海嘯帶走了——奈良美智吐露 311 地震後,從虛無到重拾畫筆的心境轉折

2021/03/11 | | 奈良美智

「奈良美智特展」揭曉特別為台灣創作的《朦朧潮濕的一天》。談及這件作品,奈良美智想起311大地震後的自己,像是也被海嘯帶走了般,創作慾望隨之瓦解⋯⋯

本篇文字由「奈良美智特展」主辦單位 文總提供,奈良美智談論這次特展為台灣創作《朦朧潮濕的一天 Hazy Humid Day》的緣由,以及 10 年前 311 大地震瓦解了他的創作慾望後,他從捨棄畫筆、雙手搏鬥般的做雕塑,慢慢回到學生時代的作息,再重新拾起畫筆創作的過程。

(編輯僅為文章及段落下標、分段,原文字未更動)

即將在台北舉行的展覽,《Miss Moonlight》這幅大型的作品也是展出對象之一。為了與這幅最新的畫作搭配,我認為還需要一幅同樣尺寸的作品。我在去年秋天有了這個想法,但是實際開始動筆是在將近一月底的時候。並不是我偷懶,而是無論在繪畫層面上還是精神層面上,《Miss Moonlight》所擁有的力量實在太強大,要畫出具有同等質量的作品,我希望必須是自己的精神在最顛峰的狀態下才可以,因此沒有立刻動筆。如果是以前四十多歲時候的自己,應該是不管怎樣先畫再說。然後就怎樣都畫不好,只能繼續等待畫面中人物的誕生,不斷重覆畫了再塗掉,等待誕生的瞬間吧!是的,四十多歲之前總是如此。

實際上,創作慾望消失的自己,為了當義工而到了災區這件事,我認為也像是要確認自己的存在。

十年前,我邁入51歲後的三個月,強烈的地震襲擊了東日本。然而傳到世界各地的,不只是地震與海嘯帶來的災害,還有伴隨著核能發電所反應器爐心熔毀的新聞。被命名為東日本大震災的天災,其重大受災區橫跨了從我出生長大的青森縣到現在居住的栃木縣這一大片範圍,而且沒想到我回老家的那條路也完全在其中。媒體不斷傳播沿海的所有區域因海嘯毀壞的影像與現況、與日增加的死者、行蹤不明的人數,還有聚集在避難所裡的人們。接觸到那樣的報導,在我內心所謂的創作慾望也隨之瓦解,我開始感覺自己被海嘯帶走了。

我覺得來自大震災的這種虛無感正在日本擴散中。實際上,創作慾望消失的自己,為了當義工而到了災區這件事,我認為也像是要確認自己的存在。在那之後半年依舊無法動筆畫畫,於是我不用筆畫而是改用黏土,像是要與那土塊搏鬥般開始做雕塑。我開始不使用雕塑的工具,而是用自己的雙手來捏塑人物的頭部。那是一個高度幾乎超過1公尺,簡直像是用全身來格鬥的創作。塑像的製作場所是在我二十多歲時念的大學裡,雖然是與學生共用工作室來創作,卻也讓我回到了自己的學生時代。結果,住在大學的宿舍裡,每天在校內的工作室創作,晚上則和學生們一起煮飯來吃,那樣的日子持續到隔年二月,到了三月完成了大量的塑像作品。震災發生後正好過了一年,自己開始拿起筆,面對純白的畫布。

震災發生後第六年,我覺得終於畫出自己的真本事。

開始可以畫畫了。但是無法用像以前那樣的速度畫。即使如此,我覺得慢慢地變得可以畫出更有深度的作品。重疊色彩、與所畫的臉仔細對話,這並非我自己單方面地畫著,而是與正在畫的對象一邊對話、一邊畫著的感覺。儘管有時候很順利,有時候很不順,但與以往面對畫面的態度很明顯不一樣了。不是靠著年輕與氣勢往前衝,而是變得能夠深思熟慮。即使要花很多時間,也能夠仔細地繪製。這種仔細並不是準確描繪式畫法的那種細心,是在心裡認真思考的細心。我覺得雖然創作的腳步變慢,但不像過去那樣畫出玉石混淆的作品,變得能夠保有一定程度的品質。然後,這樣的變化在2017年畫出的《Midnight Truth》開花結果。《Midnight Truth》是震災發生後第六年完成,我覺得終於畫出自己的真本事。

奈良美智作品《Midnight Truth》 螢幕截圖自 Yoshitomo Nara instagram

在沒有任何期待下誕生,作品《月光小姐》擁有的幸福感

雖然我覺得 2017 年的《Midnight Truth》是震災後自我繪畫的高峰,不過自己之後當然也繼續創作,只是我變得沒有任何壓力,以淡然的態度地持續創作。然後,《Miss Moonlight》誕生了。《Miss Moonlight》是在 2020 年早春完成的,我想她是在沒有任何期待下,從沒有冀望中誕生的。對我來說,我覺得這是從沒有任何冀望中,最期待誕生的作品。她那閉著眼彷彿在想什麼的樣子,是我在 2011 年震災之後一邊苦惱著各種事情,淡然畫下的作品,也是我自己繪畫的終點。《Miss Moonlight》像是對我說「已經可以休息也沒關係了喔」。作品完成時,我有種被幸福包圍的感覺。

奈良美智作品《月光小姐 Miss Moonlight》 螢幕截圖自 Yoshitomo Nara instagram

關於新作《朦朧潮濕的一天》

接著,終於要來談最新作品《Hazy Humid Day》了。在台灣的展覽確定的時候,包括《Midnight Truth》等,自己喜歡的作品幾乎都在洛杉磯的大型回顧個展中展出,無法出現在台灣的展覽中。因此,為了台灣的展覽,我覺得必須要畫出一幅能夠與《Midnight Truth》匹敵的作品才行而開始創作,卻因為太焦急,怎樣都畫不好。正覺得煩躁不安的時候,我想到在東京的森美術館舉行的「STARS展:當代藝術之星——從日本到世界」中展出的《Miss Moonlight》,不也可以來台灣展出嗎?

那個展覽是以代表日本的六名藝術家為主題,原本是為了配合因為新冠肺炎而延期的東京奧運而舉辦的展覽,我也展出了最新作品《Miss Moonlight》,當我發現這幅畫也及時能夠在台灣展出時,覺得很興奮。能以自己的代表作在台灣展出的想法,對我來說心情輕鬆很多,自然而然也產生了要再畫一幅足以與《Miss Moonlight》相稱的作品的熱情。

這種自然產生的情緒是沒有壓力的。我想畫出能夠與《Miss Moonlight》相稱的作品,於是掛上了畫布。然後,在純白的畫布前,開始想很多事。那並非像是要忍受壓力的思考,而是更自在地接受《Miss Moonlight》、回應提問般的作品。

這並不是一時衝動,我想如果能夠畫出自然表現出當時感覺的作品就可以了。然後,我開始動筆畫只要有那種感覺就好的作品,並不是在有這想法的那年秋天,而是在過年後將近一月底的時候。客觀來看,要趕上在台灣的展覽時間實在太緊迫,不過因為心裡有充分的餘裕,加上從秋天開始累積的心情,要投射到畫面上,實際上只要有幾天就夠了。然而我開始畫到完成花了 10 天左右。

奈良美智作品《朦朧潮濕的一天 Hazy Humid Day》 螢幕截圖自 Yoshitomo Nara instagram

在這種感覺之下完成的畫,可以說是現在的我最好的作品,真正的水準,也是最真實的自已。這幅抱著對多次造訪過的台灣的想法所完成的畫,我命名為《Hazy Humid Day》。謝謝來自這幅畫的故事的陪伴,非常感謝。我自己覺得他已經成為比外表更有深度的作品。我非常高興這幅畫能夠在台灣展出,對努力至今的自己也有種想要說「謝謝」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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