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救世主就是這座山、這片海，明天下不下雨，後天是否颱風，每一件事情我們夠不夠認真，有沒有照顧周全，這才是我們要信仰的東西。如果我們這麼相信、處理自己的細節，就不用擔心救世主是誰，或者他有沒有來。」林昆穎說。
在聲響環繞，氛圍深沈的電影般場景中，文博會的「數據廟」現場給人一種喟嘆，主題館論述著「相信律」——一道看似難懂，但似乎又懂的生命生活題目——林昆穎透過設計手法佈局，讓觀者的思維爬梳在其中。
「Set好一個想像中完美的環境，是為了要讓那些無法預先set好的自然發生。」因為無法預期作品最終如何在觀眾個人的理解中完成，特意置入變動與變異性，這在藝術裡是迷人的，在城市中，是必然要發生的。
林昆穎是論述高手，能在一堆database中抓住對普羅大眾、對土地環境都有共鳴的概念，從當中想像，觀察，歸納。2010年共同創立豪華朗機工，2018年成名之作台中花博「聆聽花開的聲音」，2019年「府城流水席」，2020年白晝之夜「南港通電」，每一年都在不同場域中展開表演藝術的實踐，五感整合，為普羅大眾開了一點腦洞——理念加上思辨，提供一些不凡的經驗。
今年擔任文博總策展人，將策展視為一種設計方法，萬事皆由功能、尺規、方法、以及結構模式開始談起，同時身為總導演的他，過程中總會遇到舞台設計、音樂設計，劇構的音樂，燈光、造型等各種不同設計型態的問題，「要繼續走到藝術層次，就得要觸及精神面的啟發，那就是關於『感動』這件事。」身處資訊快速的社群時代中，他選擇以「心」出發，透過證據來應驗信仰。
人類的所造物，存放著當時的最佳解方
在今年文博會主題館中，林昆穎最喜歡的是在四個相信瞬間的象限中加入動態表演者，每半小時丟出不同內容，以這樣的隨機性中，引導觀者看向自己，向內提問，啟動自我辯證的過程，「在數位時代，任何運算改了一點參數，結果就可能截然不同，因此這次在軟體上我們也做了不同組合的想像，來探索設計內容的可能性。」
因為以「數位」為主場，就乾脆架構起同樣維度的想像空間，邀請每一位策展人來談論這塊土地，軸線必須橫跨數位線上、實體線下——這成為預設前提，而不論由哪一種方法開啟論述，背後都帶著龐大的完整資料庫，不分地理、行政或人文劃分上的異同，「這一塊土地上有這麼多資料，我們如何觀看它，則關乎我們提取的方法。」
在過去，「廟」是城市的信仰文化中心，而現在，也同樣儲存了人們所相信的和所有一切行為過程，「在這座廟裡匯聚許多事情，可以看到工藝的呈現、各種物件、器具、貢品的形式與人類交織出來的相對關係，東方廟宇、西方教堂、清真寺等不同宗教都是同樣概念。」他以手機為例，「平常只是日常物件，然而這顆硬碟裡面儲存許多我們做決定的過程，有些做對，也有些做錯，然而也許沒有正確答案。」手機，就是現代人的廟，「台灣成為一個微小相信所匯聚的島，就是在談我們要向內看看，看更多自己，感受才能集結起來，去創造我們的方法。」林昆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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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的藝術性：勾勒出來的共同意識
林昆穎今年與城市的緣分頗深，從四月台灣文博會、九月的花蓮城市藝術節，接下來還有十月的北投白晝之夜，接連幾個與城市相關的公眾性大案陸續上線，問他如何以藝術論述一個城市？他說，「看一個城市有沒有裡裡外外透露著一股氛圍，是在裡面生活的大家都相信的，像這次嘉義館講台灣產業背後的無名英雄每日『照起工』，這樣的共同意識會不斷勾勒出核心，而長成藝術面貌。」對林昆穎來說，例如台南也是一樣，「它的古都歷史情懷是自然流露的，同時有一種驕傲和自信，每個台南人都透露著這樣的氣息，那就是一種藝術感。」而我們在《府城流水席》中，也看過他細膩地處理這樣的城市榮景。
文博一結束，昆穎前往東部踩點田調，為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做前置準備，「喧嘩式、一次性的藝術節作法，都是我想要避免的。」他把目光放在即將完工的「溝仔尾」整建工程——「日出觀光香榭大道」作為這次論述的中軸線，有一定難度，然而取其特殊時間軸下的意義，在地理上，從酒廠到海港，正好串連舊有的共同記憶，「在非常自然的場域中，加上非常人工的痕跡，一同迎接日出，百年、千年以上人文歷史形成對比，共存兩端。」
同時加演一場日出音樂會，從夜晚到天亮的non-stop城市書寫talk show，對城市提問，結束後，酒廠燈光重新打亮，以多重層次的文化歷史與記憶，集體碰撞新與舊的火花。
最理想的狀態，是在舊中翻新
重點是在作「show」以外。要在地方延伸共同擁有的新內容，前提是「不去改變原有，也非一時的攪動。」例如號召溝仔尾兩旁的店家，邀請視覺藝術家、表演藝術者、音樂家、食物設計師等實地進駐互相媒合，進行店家問卷調查。
問卷的任務有兩項，第一，透過店家的本地記憶與外來的眼睛搓揉出新項目，例如請工業設計師設計一張門口的椅子，成為專屬這個場域的精神定調，或者結合食物設計，替大家熟悉的「廟口紅茶」開發新配方，加入當地盛產香料，做出獨家的「花蓮比例」或「緩慢比例」，對於城市新的共同想像，得以成立。
再來，要從生活中挖掘出城市的新地圖，林昆穎再舉例說明，「一間賣檸檬蛋糕的咖啡店，檸檬從哪裡來？咖啡莊園、發酵、烘豆的工廠在哪裡？當我們劃出數十間當地店家的日常足跡，就必然會交叉出幾個特殊的地點，像是豐田，就是這樣的地方，那邊匯聚返鄉青年、衍生文化創業，這是一條透過當地人統整出來的連外路徑。」這個最佳路徑，還要做成IP，推出七日的短行程，「要好好放個假，才能讓城市好好被閱讀。」昆穎在腦中畫出藍圖，「如果花蓮有一些可能性要發生的話，就是從這些人開始，一起說話，外界會覺得花蓮人很多喔，有態度喔，想法就出來了。」
理想的城市，是一個你會想要回去的地方
每一個城市最重要的是本質，要保有特色，不用特別訂製，回頭梳理好，把特色再講得更清楚一點，「城市的演進，必須是越來越跟大家的生活模式貼合在一起，如果可以在做基底建設鋪陳的時候，就做好每一個決定，以全觀的視角把master plan都配置好，久了會變成慣性，長遠來看，就會是一件好事。」
「整個台灣就是在地，理想的城市，是一個你會想要回去的地方，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呼吸，感覺像家。」林昆穎這麼說。那麼歸屬感，如何在策展內容中經營？「用的是一種提問法，你回答問題一次、兩次，就會開始對這個地方產生貼合，觀者意識到自己身在其中，就會想去尋找答案。」
「藝術服務的是人類的精神，能夠觸動精神層面的，那就是藝術，它給觀者啟發、感召跟一種凝視，或是瞬間洗滌，讓我們思考。」而當我們願意去思考，去尋找，去面向城市和自己的關係，就是走在一條朝聖的路上。
**林昆穎 **
藝術家、導演、策展人，音樂、哲學、美術、科技藝術教育背景，十年前開始活躍於混合領域，作品媒材多元，曾發表古典樂、錄像、聲音裝置、複合媒材空間、舞臺展演、文化策展。2010年創立豪華朗機工。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1／ISSUE 06「Live 宜居・移居」更多內容請點此試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