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失物招領」──旅居柏林20年的簡銘甫如何看這座「非典型」德國城市

跳上12號街車,我開始盤點栗子大街(Kastanienallee)。

二十年前,在這裡,我跟柏林舉了交杯酒,決定一輩子賴在這裡不走。當時覺得,柏林真是全世界最酷的地方!二十年過去了,從寫《乾杯柏林大街》到現在,我好奇,這裡還有多少殘存的人事物,等待我去認領。柏林是否還是那個我認得出來──「全世界最酷的地方」?

我沒有多想,就在晨曦咖啡館(Café Morgenrot)附近下了車,二十年前,我是他們的鄰居。人間五月天,栗子大街上花開得厲害,一個個冰淇淋甜筒似地掛在樹上。我點了杯啤酒和一盤玉米片,這裡還是當年那個左派集體咖啡館,只提供素食主義者食物。隔著老木窗望向中庭,同志之家(Tuntenhaus)還在,他們的庭院仍舊維持著無政府主義素人藝術的格調,我行我素。儘管門面樓上掛滿「資本主義去死!」、「我們就是賴著不走!」這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標語,但二十年來,這群老左派依舊毫髮無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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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銘甫魔椅、加工廠、地面補給數家選品店老闆,也身兼學校咖啡及找到咖啡創辦人之一。熱愛旅行與採買舊物,長期旅居台北及柏林兩地,著有《乾杯柏林大街》、《唸舊──跟著市集去流浪》。

其實當初接下此次邀稿時,原本只打算待在家中、或是坐在百無聊賴的飛機機艙裡,召喚一下舊日柏林的回憶,再動動手指頭把它寫完。但天底下就是沒有這麼便宜的事,無論怎麼天靈靈地靈靈,我的腦袋就是不聽使喚,毫無靈感。其實之前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已經不再去更新這個記憶中「熟悉」的城市,即便我們朝夕相處。一直到搬去郊區的家之後,才驚覺自己生活裡少了一大塊東西;感覺好比在機場轉機時,遺失了所有隨身行李。如此夢裡醒來身是客的切身感受,讓我驚惶。於是,我開始利用各種機會來盤點我的柏林,看看到底是什麼熟悉的感覺不見了,失物招領。

“Arm aber Sexy”(窮,但是性感)這是2001年,英姿煥發的Wowereit剛上任柏林市長時,天外飛來一筆、替這個城市贏得滿堂彩的注腳。當時我剛結束了柏林的流浪,回到台北,開了生平第一家咖啡館。那個千禧年的時代,彷彿全世界都充滿機會,全球化風潮剛站上浪頭、dot com公司熱潮正火,柏林則重新成為兩德統一後的首都,蓄勢待發。接下來的幾年,我又回到了柏林,把自己的柏林初體驗,寫成了《乾杯柏林大街》。我幾乎把自己當成了柏林無國界大使,帶讀者們去逛週末跳蚤市場、寫一些太陽底下不斷發生的新鮮事、分享哪個城區開了什麼概念的店、記錄文青們Hipsters又發明了什麼小確幸等等。

一直到某一年,當新聞報導柏林首度超越巴黎,成為歐洲最多觀光客造訪的城市時,我登愣了一下。這個城市,除了鬼魅般的東德情調、不斷重彈的圍牆老調之外,到底有什麼是可以吸引每年數百萬觀光客前來朝聖的?我這麼問著自己。

2014年的聖誕節前夕,降著小雪的柏林天空下,我來到市政廳門口。大門警衛什麼也沒說,直接開門便讓我進入。市政廳氣派的階梯上擠著滿滿的人,裡面有一大部分是LGBT的同志,他們到此歡送這個德國政治史上首位出櫃的同志市長,也是最受他們愛戴的市長離職。那年冬天,柏林送走了在位十三年、被許多保守黨政敵暱稱為「Party市長」的Wowereit。他的引退,也標誌著柏林浪漫公關時代的結束,進入一個務實行政的時代。

過去這十年,為了營造首都欣欣向榮的景象,資本家張牙舞爪地接管了柏林,替柏林穿上國王的新衣。過去那些經年累月遭無政府主義者佔領、甚至已經融入城市成為另類風景的Squat house,瞬間被掃蕩一空。許多大型閒置空間被開發商承包,結果不是開旅館就是大型商場。全球化的商人把柏林弄成了一個速成、大而無當的購物中心,以為引進了國際知名連鎖品牌,就是觀光票房的保證,結果恰恰相反。看看波茲坦廣場上新開幕的Mall of Berlin,因為來客數太少,裡面商家的店員都快得了憂鬱症;已經開幕兩年的Bikini House,還有一半的樓層面積尚未招商完成。再看看每況愈下的腓德烈大街(Friedrichstrasse),老字號拉法葉百貨只剩下美食街還能撐場面,其他單調的店面則乏人問津。

由此可見,任何想把柏林變成「政治正確」範本的想法,下場都不會太好。這裡房價緩步上揚沒錯,但是不太有人炒房;這裡城市很大,但不是每個人都想買車,騎單車的人反而更多。柏林人逛超市,絕對比逛百貨公司來得興致高昂,這個城市標榜多元文化,甚至被稱為「小伊斯坦堡」,土耳其商店處處可見。但也因為政治沒那麼正確,柏林至今連一個像樣的國際機場都沒蓋起來,彷彿這件事急不來;反倒是要接納大批難民的這種人道救援行動,柏林人表現得比誰都還急。門可羅雀的大型商場,讓櫃員傻站一整天,望穿秋水;但是小街區裡,雨後春筍般開起的各式小店,客人反而絡繹不絕。

這就是柏林「非典型德國人」的註冊商標。要順利跟柏林接軌,就得順著柏林這種「混血王子」的性格。如果你問柏林以外的德國人,幾乎所有人都會蓋棺論定說:柏林人不是德國人;更激動一點的人則會說:柏林根本不屬於德國!大家來柏林看圍牆、看東德的歷史、看新的地標、逛新的商場、買中國油、買Rimowa旅行箱……那你就是來到德國的首都觀光,無誤。但若要真心喊出「柏林歡迎你」這樣令人滿心臣服的口號,恐怕得拿出「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膽量,直搗柏林人隱藏在每日生活圈裡的無名小確幸。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這句中文成語,在柏林城區發展上,體現出非常具象的地理輪廓。80年代柏林圍牆還在時,西柏林簡直就像個烏托邦,就如電影《西柏林戀曲》(Herr Lehmann)裡所描繪的,一群有著避世想法的西德年輕人,住在被柏林圍牆圍起來的「民主孤島」:西柏林,醉生夢死。90年代圍牆倒了,東西德統一了,東柏林的Mitte跟Prenzlauerberg搖身一變,成了社會主義桃花源,年輕人覺得這裡酷極了,紛紛在這裡搞文化藝術活動,也開了一些先驅概念商店。千禧年過後,Friedrichshain帶領電音狂潮,成為柏林的派對天堂,許多歐洲窮學生們開始往這裡擠,義大利、西班牙、東歐移民隨處可見。而最近這十年,風水則又轉回到了西柏林。Kreuzberg跟Neukölln成了文青的最愛,許多英美人士也無視這裡「小伊斯坦堡」的名號以及聲名狼籍的治安,選擇在這兩區落腳。畢竟倫敦東城區、或是紐約布魯克林的治安也沒好到哪裡去。柏林就是這麼一個不設防的城市,各種潮流、次文化來來去去,沒有什麼禁忌,也沒有邊界,更不會互相矛盾。

在台灣時,我們常看不起文青,污名化小確幸。但是在柏林,他們都像是天邊一朵雲,或是路邊一朵野花,讓人賞心悅目。

週五Maibachufer的土耳其市集,以及週六Kollwitzplatz的農夫市集,是柏林小確幸的首選。來一趟土耳其市集,你就會感受到柏林世界村的魔力,沿著河岸展開的攤商,一望無際,裡頭大多是土耳其攤商,以極低的批發價格,此起彼落叫賣著各式蔬菜。攤位間不時還濃煙四起,原來是在現烤生魚和生蠔,當中還魚貫穿插著德國人的有機黑麥麵包、希臘人的醃漬食物、法國人的鄉村乾酪、義大利人的甜點,還有北非人現做的異國料理。家庭主婦很愛來這裡,因為這裡除了可以幫全家買到便宜的食物之外,還可以添購布料、廚房雜貨。自由行的觀光客也是,他們常走著走著,就莫名其妙買了好幾公斤的水果,彷彿已經準備在柏林旅館度過他們的餘生。文青們更愛來這裡,常在河邊即興演唱,曝曬他們滿溢出來的幸福,以及天使般熱愛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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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ürkische Markt am Maybachufer 土耳其市集

如果說,土耳其市集呈現出來的,是柏林不拘小節的市井小民情調,那麼走一趟Kollwitzplatz農夫市集,你就會看到一派天真爛漫的中產階級風景。這個農夫市集一開始以「有機市集」聞名,後來因為周遭中產階級住宅群聚,市集海納百川之後,逐漸發展成為一個以優質自製食物、手作產品為主的市集,這個市集還有一個獨步柏林的特色:推娃娃車購物。看娃娃車的品質,以及媽媽們的穿著打扮,就知道這裏的小資密度,完勝各大市集。來這裡購物,不僅僅是採買食品,也同時是週末社交的重大儀式。光是看有機蔬菜攤位的排隊盛況,以及人們採買時,左一根蘿蔔右一根蔥的姿態,就知道這些人應該每週只下廚一次。但是,他們的心靈廚房,則會因為每週一次的採買感到滿載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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Ökomarkt am Kollwitzplatz 農夫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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Ökomarkt am Kollwitzplatz 農夫市集

提到文青,就不能避開柏林這兩年興盛的Street Food Market風潮。一些有創意的年輕人,開始利用一些閒置的傳統室內市場,每週固定辦一次路邊小吃節,像是每週四Kreuzberg的Markthalle Neun,以及每個禮拜天Kulturbrauerei的「路邊小吃吃不停」(Streetfood auf Achse)。這些市集從招商、選擇食物類別、安排攤位配置都別具巧思,台灣的刈包當然也雀屏中選,而且還每每成為媒體報導的焦點,當然如此精心安排的成本以及媒體推廣也都反映在消費上。幸好,來柏林短住或是自由行的文青們一點都不介意,這裡才是他們社交的首選,多花一點錢,就可以跟世界各地來的朋友們,在這麼酷的柏林享受曇花一現般的幸福感,無價。

柏林近年來還有一個另類的週末小確幸選擇:泰國公園Thaiwiese,位於Preusenpark。這裡在春夏時,公園草地上常是滿坑滿谷的景象,數十個泰國小吃攤位,現場烹飪著泰國食物,沙拉、熱食、雞尾酒應有盡有。草地間不時還穿梭著幾個粗壯的泰國媽媽,現場提供按摩服務,隨處可見無限春光在險峰。似乎沒有人在意這裡的衛生問題或是買賣行為,柏林人不在意,因為他們骨子裡根本就不是德國人,沒必要如此「凡事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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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iwiese Im Preußenpark 泰國公園

指尖如此飛快寫著這些吉光片羽的同時,街車其實已經載著我換了好幾個地方,也來回盤點過好幾次我心裡所熟悉的柏林。雖然遺失的記憶不少,但是等待招領的新奇事物,卻似春風吹又生般,可以越寫越多。像是專營非洲咖啡豆的職人咖啡館Bonanza、Five Elephants,裡頭工作人員清一色都是說著英語的外國人。或是合作社型態的有機商店、標榜無包裝的食品零售店、自由心證給酒錢的「良心酒吧」等等。沒提到的,當然還有我最熟悉的假日跳蚤市場、doorman跩到離譜的電音舞廳Berghain,以及宛如世外桃源般,有光天化日的草地天體營,同時還可以遛狗、散步、騎車、野餐、賞鳥、划船的萬能公園Tiergar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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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ergarten公園

但說到最後,我心裡最原鄉的那個柏林角落,說來見笑,其實是柏林的地鐵站。歐洲大城市裡的地鐵,沒有一個不是百味雜陳、破舊幽暗,但是柏林的地鐵站不僅如此。柏林地鐵站之於我,時而像哆啦A夢的時光機、時而像電影《駭客任務》裡,那個唯一沒有電腦控制,最後一批人類生活的世界錫安城。有時,它出奇寧靜地隱藏在一個雜草叢生的野外,像極了30年代的鄉間小車站;跳上一列車廂後,忽然又帶你來到星際大戰場景般的中央車站(Hauptbahnhof)。有些地鐵站,崩壞到像是第三世界國家,還有老鼠亂竄;有些則如布蘭登堡站,大廳明亮潔癖到猶如當代美術館。但穿梭在這些城市的不同節點時,你清楚知道自己身在柏林,感受得到這是一座給人居住的城市,一個眾裡尋他千百度、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生活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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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車站(Hauptbahnhof)

以上所有這些聽起來,似乎都跟柏林作為一個國家首都、歷史城市的定義背道而馳。不管是小確幸也好,標新立異也好,或是生活裡一些無關緊要的枝微末節也罷,這些跟「偉大」、「經典」格格不入的「零碎」,其實都是柏林今天能夠開枝散葉,成為我眼裡那個最酷城市的有機養分。這些有機養分,很大一部分來自於柏林人非典型的自由散漫性格,以及認定天生我材必有用、你丟我撿、廢物再生、環境永續的「過時觀念」。

其實說柏林反骨,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過時的說法。但柏林就是一個如此「不合時宜」的地方;越是過時的東西,反而越容易在這裡被看到無可取代的價值。如果我們今天還是要說:「柏林是一個性感的城市」,那絕對會是因為它無可救藥的過時。而過時,永遠會是最新的時尚。

攝影=簡銘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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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Shopping Design》91期「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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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130
Sep /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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