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2 秋季號 / THE TRIP ISSUE:另一種旅行。
說說「旅行」(travel) 前,先來想想「假期」(vacation)。
小時候有意識起,就衷心期盼著假期的到來。寒假雖短,但中間有著「過年」這個高潮,懷裡揣著幾個紅通通的封袋,坐車到市中心的鬧區,恣意地逛著街,搜索夢寐以求的物品,印象所及,這輩子最大的滿足,莫過於國三那年買了人生第一台調頻 (FM)收音機,第一晚聽著警廣凌晨主持的〈平安夜〉,甫過子夜十二點、Cat Stevens 撥著吉他鋼弦彈唱〈Morning Has Broken〉那一刻,眼淚就流下來了,但我想絕不是因為美夢終於成真,而是那音質真的是乾淨,空氣澄明,喔喔,我攀上了一個更好的世界。
暑假很是漫長,它擁有一種隱隱的、無目的性的亢奮,因為一開始你都不知在這兩個半月裡要幹嘛,因此可以有找尋、醞釀、出發的準備,真的動手了(譬如幫小狗訂一間修屋頂的屋舍),也可以有屢敗屢戰的兩、三回的嘗試;或者出遠門到台北的阿姨家,有全新的玩伴可嬉耍(侯孝賢電影《冬冬的假期》說的正是這種事),暑假末了,花個連續三天三夜寫完所有的作業,疲倦地等待審判日(judgement day)的到來,夜晚熱力混沌,像極了《四海兄弟》吸著鴉片煙的勞勃.狄尼洛,你會覺得:宛如一整年的時光,就結束在這裡。
假期存在的意義
如今回想,假期的存在之所以如此讓人垂涎欲滴,無非是:非假期的時日太難熬了,它充滿著父權思想執行者的威嚇、抽象疏離的教育和功課、無止境重複的身體管訓⋯⋯,像一只被拉滿著延展全身的彈簧,一直到假期到了,我們才得以放鬆開來。
幸運的是,出了社會掙錢討生活,我選擇的都是我樂在其中的工作,加班熬夜是常事,但往往在夜深人靜時也高潮不斷,慢慢體會原來工作除了滿足長官和客戶的需要外,可以也是自身遊戲、學習與身體快感的享受。但即便如此,想到假期,仍是心曠神怡起來,
它不再如少年與青年時期那般,是為了逃離一個蒼白、單調、斥責與重複的世界,而是有一種全新的意義:透過假期,我可以離開我熟悉的生命原初土地,探入一個陌生的世界
(首度登月的太空人阿姆斯壯說:「我的一小步,是人類的一大步」,我就是那個看著黑白電視轉播的小孩),是的,有了假期,我們可以旅行了!
飛行,在解嚴前後
我第一次坐飛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運,就必須從飛機上跳下來,不是通過海關踏上他方的新土壤,而是要用我的傘兵長筒靴(得自美軍撤出越南戰場的 101 空降師)狠狠戳入潮州空降場的鳳梨田。在那個年代,我們不過是黑色大洋中的一隻懵懂小蝦米,很多事都是要離開高中或大學後,才晚熟地知道(譬如下了成功嶺第一次留長髮,才知道我的頭髮是自然捲,和班上女同學燙來的驚惶地神似)。直到第十次(前五次落地潮州,接著四次降落在濁水溪河床)搭上飛機,才知道護照是多麼可貴的一本抽象物,它真的帶我們飛往日月星辰,離開歷史離開語言,降落在詩歌與小說做過前情提要的異國,而那些地方,與施行了幾十年戒嚴、隨時擔心自己說了錯話的台灣,完全地不一樣。
對我這世代的人,這是全然地幸運,在我們脫離大學準備跨入社會的那一刻,台灣解除了戒嚴,也連帶地鬆開了觀光的門禁,接著,外匯管制也大幅放寬,去銀行結匯美金旅行支票的那一刻,內心撲通撲通地跳,終於我不必是權貴者的兒子而能以一介小混球(大學時參與了黨外運動因而被設計去了空降旅)而參與了台灣劃時代的開放洪流。
說來諷刺,那次第一次在護照上蓋上入境章,是落腳在華人地區最自由的香港,雖然中國和英國在 1984 年簽訂了中、英協定,決定 1997 年交接,但幾乎沒人認為末日將至,這座城市雖說沒民主,但自由的氣味渦旋般地噴射在大街與後巷中,報肆上俱是中共宮廷黑幕報導,跑馬地賭馬人聲鼎沸,佔據報紙好幾版,我走在皇后大道上東張西望尋找購買三大件五小件的大廈,問路沒人會說普通話那要怎麼好?那一年是 1988。
再次回到有限制的旅行
疫情爆發前的最後一次出國,是前往日本赤岳進階雪訓,在回到中正機場的同一天,第一位確診台商慢我四個小時著陸,從那一日起,我和許多人一樣,再也沒有飛離台灣海峽、東海、巴士海峽與太平洋的旅行了。我懷念日本京都的懷石料理,以及風塵僕僕在大雪紛飛的冬天 Check-in 一所荒山小宿的倉惶,或者在歐洲開車不知是開在地理還是歷史的路上那種別有滋味的迷離,但是因為走不出去,我瞻前顧後,既往山裡去也向海邊走,連帶,對旅行和假期也有了一些新的理解。
譬如說:應該很多人都和我一樣,在疫情中去了台灣本島或離島過往未曾去過之處,而對當地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國外旅行相比,家鄉島嶼的旅行可以輕鬆地用語言解決生活大小事,因而我們也可透過此厲害的工具(英國文化學者 Terry Eagleton 說:語言是人類文明最華麗的發明)理解地方的變化和心靈狀態,這兩年的島內旅行於我最驚訝的是,有非常多的年輕人移民到偏遠的鄉間,他們創造了全新的餐飲和民宿,把在地文化轉化成有溫度的款待,重點是:他們的商業和他們的生活是一枚銅板的兩面,台灣半世紀戒嚴所模造的虛偽和矯飾,應是徹底消失了。
真正的旅行是...
解嚴超過三十年,社會在自由的概念擺盪中呼來湧去,民眾對自由仍然保有粗糙的自以為是,但起碼,那些在我少年時期明目張膽的枷鎖沒了,從求學到工作,個人的自由大幅提高,「假期」的神聖性退卻了,它不是緊繃的彈簧要求鬆弛,它反而進入了另一種玩樂的緊繃:全民處心積慮地自拍和團拍、排隊吃上網路名店的一餐美食、各種求知島內旅行團興起⋯⋯。我的感受是:真正要在哲學和信仰的層次上與日常工作有所決裂,是需要從生命的匱乏本身咀嚼起,學習起,而不僅是政治與社會的解嚴而已。
從這個角度看,那種語言不通的國外旅遊卻是個真正的救贖了,大疫退散,一時全球觀光產業是恢復不過來的,就著這個不得不經歷的全民自助旅行2.0,把自己勇敢地拋向陌生地吧,用成人的眼光、歷經滄桑的心智(兩年下來,誰沒有呢?)掃描自身,我們值得一個全新的自己、一只伸縮自如的彈簧——而,這即是旅行的真義。
詹偉雄
1961 年生於台中縣豐原鎮,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 《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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