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春季號 Spring Issue(CITY・改變城市的設計與人)
「怎麼樣才能讓城市變得更適合居住?」這是以城市生活為主題的《Monocle》雜誌,創刊16年來持續的研究與發問,也是熱愛城市生活的我(自稱urbanist), 身為台北市民與四處觀看的旅遊者,對舒服城市的嚮往。
這是個簡單的發問,但答案可嚴肅複雜可一語帶過,《Monocle》說,綠色空間的價值,和創造適合步行的社區是關鍵,我的心得亦是,一個有公園與樹木、讓人安心舒適散步的城市,便充滿魅力;世上偉大的城市,皆有著代表性的公園讓市民消磨時光且引以為傲:紐約中央公園、巴黎的杜樂麗與盧森堡公園、倫敦海德公園,東京的新宿御苑與上野公園⋯⋯,而城市迷人的另一半,是社區。
15分鐘城市
“ 15-minute city ” 是巴黎第一大學教授Carlos Moreno 2016年提出的理論,意思是城市住民在步行或騎腳踏車15分鐘的距離之內,可滿足生活主要需求,如工作、購物、健康醫療、教育、娛樂與鄰居們互動的城市規劃, 是一個大城市,由無數個理想小社區的組成。
理論背後的理想,是打破20世紀後半,以汽車為中心的都市設計思維(我想起台灣好多地產建案廣告,常寫著『上交流道,只要25分鐘就進城』的對比),也順應當今的積極減碳行動,同時強化社區的緊密連結。
「15分鐘城市」在疫情封城期間,得到了最直接的實驗與驗證,人們無法大量跨區行動,在家上學工作,只能附近走走;我記得疫情嚴峻到日常停擺的時候,在柏林的我們雖然暫停大眾交通工具的移動,但養成了在家附近半小時散步的習慣,我把每家商店的櫥窗,每個公園的細節,甚至四周的植物花朵都看得仔細,這種「親近」的感覺未曾有過,我對我的社區在多年後有了全新的認識;封城的苦澀漸漸淡忘,那段散步時光卻仍清晰。
「15分鐘城市」也是巴黎市長 Anne Hidalgo在2020年競選連任時的政策,從她2014年上任開始,她漸漸把塞納河畔變成行人的天堂,禁止車輛行駛,幾個重要路段如羅浮宮旁忙碌的Rue de Rivoli大街,也在特定時段專為步行與自行車,只是觀光客的我便已經覺得十分享受,好天氣時會沿著河從一區走到11區,左岸到右岸,一次次地散步,比起一次次地血拼購物,更讓人覺得幸福且享受著城市。
城市是有機生命體,時時刻刻演變生長,一個像巴黎這麼歷史悠久城市,都因為某個時期、某個有遠見的領導者做了個關鍵性的決定,而讓城市往更好的方向前進,例如19世紀,拿破崙三世任用建築師奧斯曼進行都市更新計劃,以他的設計作為建築規範,才有了今日美麗的巴黎與它美麗的奧斯曼建築;又例如1980年代,當時的密特朗總統讓建築師貝聿銘在羅浮宮前蓋了座玻璃金字塔,起初備受爭議但卻是今日巴黎的驕傲。
Anne Hidalgo的目的,不只是自行車道節能減碳,更是要提升都市的生活機能與彈性;或許是同溫層厚,我的巴黎朋友幾乎所有人都支持這位市長,他們現在都以腳踏車作為通勤工具,不再只是仰賴地鐵,從蘇黎世( 一個除了物價幾乎完美的城市)移居巴黎生活的記者Anne,她說最欣賞巴黎的,是現在小學外的馬路也都禁止車輛,雖然交通規劃必定很挑戰,但讓身為母親的她覺得安心。
疫情喚醒了人們對好生活的意識,想要更能掌握時間,而不是花時間在交通上;15分鐘城市被建構的過程中,市民得到方便性,而有餘裕多喝一杯咖啡, 一週多煮一兩頓飯,陪孩子在附近玩耍⋯⋯,幸福非一蹴即成,但總要嘗試去規劃爭取。
城市的重新洗牌
三年疫情,許多大城市住民搬到市郊或鄉下,也繼續留在下來,在家工作的型態,不少公司在疫情後仍維持著;無法跨國跨洲旅行,而讓國旅蔚為主流,亞洲國家尤其明顯,「地方」一躍成為主角,人們開始關注起地方的特色、文化、風土、料理⋯⋯,後疫情時代無論是生活或旅行,首都不再是首選,這一連串的因果,洗牌了城市在人們心裡的順序,二線城市與鄉下開始被嚮往著。
在歐洲,十幾年前,大家想要搬到還有點rough的柏林、葡萄牙的里斯本或波多,現在,希臘的雅典、波蘭的華沙,台灣的嘉義、彰化、台東⋯⋯,都不再是(心理上)遙遠的城市,寬敞的生活空間,較可親的物價,這裡成為最酷的咖啡館與餐館、創作者們的新家。我也開始幻想著,我下一個家可以在哪裡?
有些人批評說,「理想城市主義與綠色空間」是左派或中產階級的事,溫飽才是實際,但我仍然堅信,只要一個城市能讓人們好好走路,便有了更多商業機會。我的朋友、在歐洲與台灣工作過的都市規劃建築師道銘觀察到,在歐洲,政府的城市標案是行人與廣場空間規劃競賽,在台灣,建築物改造的標案則多很多,他說,「台灣真的需要更多公共空間,行人有走路的權力與自由,能好好走路,便能好好體驗城市,延伸的產業才有機會發展,如街邊的小商店與咖啡館,在歐洲特別能感受到這種城市型態。」的確,這也是為何我們特別愛日本的原因之一啊。
書寫這些文字的同時,正好讀到《Financial Times》專欄作家 Simon Kuper 的社論,非常於我心有戚戚焉,Kuper 說,19世紀的城市加上21世紀的改良,是理想的城市,「摩登大樓與塞車,追求現代性並不一定讓城市變得美好,20世紀的大量建造讓城市失去生氣,而21世紀的科技讓城市可以變得更好:Wifi讓咖啡館可以是工作空間,LinkedIn與Facebook讓人們快速串連⋯⋯,我才在舉辦足球世界盃的卡達度過一段時間,卡達剛完成20世紀式的摩登高速公路與摩天大廈,但我卻覺得卡達的皇宮都比不上我巴黎的那間普通奧斯曼公寓美麗。」
是啊,我多麼希望,我們有更多漂亮老房子改成的公共空間,而不只是嶄新豪華的百貨公司,有很多不用擔心車子來襲的走路步道與自行車道;街上不一定要有無從理解的公共藝術,卻有更多垃圾桶、等待公車的站台;路邊攤與小咖啡館旁,不是停著滿滿的機車,而是樹木與植栽。有時候,Back to basic 的城市規劃,才是我們心之所向。
許育華
作者、編輯、文字工作者、資深雜誌人,曾任職多本雜誌如《Marie Claire》、《GQ》,製作《Wallpaper City Guide Taipei》,擅寫設計與生活,旅行與文化。經常旅行,享受買物,雜食興趣,生活在台灣與德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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