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在市立劇院裡,遺忘了城市,想起鄉村。
那晚劇場瀰漫農場氣味,舞台上鋪滿了乾稻草,背幕投影天空、左右兩牆鏡面,視覺延展開來,空間留給嗅覺。舞台正中央籬笆圈裡有兩隻真正的牛。
阿姆斯特丹ITA市立劇院(International Theatre Amsterdam)的藝術總監伊沃·凡·霍夫(Ivo van Hove)年度新作,改編自年輕布克獎得主、荷蘭小說家瑪麗克·盧卡斯·里涅維德 (Marieke Lucas Rijneveld)小說《我親愛的寵兒》 (My Heavenly Favourite) (暫譯)。小說書寫夏天的禁忌戀情:四十九歲的已婚獸醫,與農場主人的未成年女兒。試著形容一下當晚的看戲心情的話,那大約是這樣:當穿短裙的少女張開雙腿,當性交的戲劇動作如解剖動物,滿腔熟悉的怒氣快要燒起來時(比如說難免想起納博科夫與林奕含),又被舞台上的農畜氣味吹熄……集中怒火、再分散注意力,這樣起起落落,大約兩小時。
類似《蘿莉塔》,《我親愛的寵兒》的敘述以老異男第一人稱開頭。不過這次,關於誘姦這題,恐怕少了許多控訴。如同作者里涅維德在專訪裡提到:「我並沒有要寫一個性虐的故事……」、「一切關於愛」。這位年輕的作家性別認同為 「in-between」,人稱代名詞使用 「they」,筆下的女孩也帶著中性色彩。在這部作品裡,性別的二分線模糊,鮮明的是年輕女孩的天賦與狂想、中年男子的創傷與慾望,人類與人類之間互舔傷口、再互相傷害的荒唐行徑。早在性別與性向之前,人類就先發明愛(或是以愛之名的其他),而早在愛之前,就有獸性。
在二十九歲以第一部小說獲得布克獎時,里涅維德的感言是:「此刻我感到無比榮幸,如同一頭有七個乳房的牛。」(一般乳牛只有四個乳房,FYI)
近幾年看歐洲當代劇場作品,腦袋時不時會想起「困獸」的比喻。無論是戲劇或舞作,很少會看見能量凝鍊的表現,多半是如同伊沃·凡·霍夫的作品:給出豐沛的暴力元素,鮮血、性愛、能量與聲光……聲嘶力竭後,舞台上的角色總會像失去思考能力的野獸、喘著氣想在文明的廢墟裡尋找什麼那樣。這齣戲對我而言最好玩的就是多了一個觀看層次。以往都是一群人看另一群人表演,這次是觀眾看著一群人表演外加兩隻牛(並沒有在表演)。或你可以說,是兩隻牛看著百無聊賴的人類,漠然面對這群自以為是的物種,在寫實表演裡尋找救贖,用力發展文明和藝術,再用力反思其中的徒勞與代價……
無論是視覺、嗅覺、聽覺,《我親愛的寵兒》(My Heavenly Favourite) 整齣戲都在燠熱的鄉村基調裡進行。故事裡的少女沒有出過農場,對城市充滿嚮往,腦袋裡狂亂的幻想化成「紐約!紐約!」的喃喃囈語、Kurt Cobain的音樂、可以飛翔的信仰……在這齣戲裡,城市的影像 只短暫出現在暴力的性愛之後,投影幕原本打上的是柔和的鄉村天空,突然被911事件的畫面取代:紐約都市地景倏地出現,一架飛機正朝著世貿大樓飛去。仔細一看飛機並不是飛機,而是少女的身體。加速度扭曲少女的臉部線條,朝向如父權般勃起的高樓,自殺式攻擊而去。這畫面太強烈了,終於我心裡的提問才清晰起來:什麼是困獸呢?——是僵化的意識形態?是無法遏止的科技發展?還是一具具無法與慾望和解的軀體?——什麼都有可能,但說什麼都不會是那兩隻坐在籬笆裡、泰然自若的乳牛。
那晚走出劇院,離開農場又回到城市,劇院外電車噹噹作響、藝術節的旗幟飄揚、房屋的光點在運河水面上閃爍——是了,這是阿姆斯特丹。
回過神來,也突然明白:在這樣的時代、這樣的一座城裡,性與性別的自由意識流動著,那理所當然性,比較像是密密麻麻的運河本身,而不是運河上偶爾行過的船隻;是承載表演藝術的底蘊,而不再只是藝術想去挑戰的主題。
阿姆斯特丹是對於「前衛」感到如此倦怠的城市呀!而《我親愛的寵兒》作為市立劇院年度前哨作品,在一月首演時也帶著這種姿態:性別與愛慾的開放是理所當然、並已經爭取到的平權。那麼在這個基礎上,我們邀請你試著開始思考其他事情(好比說牛)。
葉珊
1987年臺北生。臺大戲劇系、倫敦Goldsmiths表演與文化研究、阿姆斯特丹UvA戲劇構作碩士畢。當過出版社發行人,當過編輯也當過演員。現居阿姆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