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框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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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專欄】「無深度性」(depthlessness) —— 它才是真正的框

【詹偉雄專欄】「無深度性」(depthlessness) —— 它才是真正的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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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設計、創意策展,皆需要擾動人心,促成觀眾對生命的重新思索,而「無深度性」的現象,是詹偉雄認為人們當前需要直視的課題。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冬季號 Into Design & Out of Design・破框世代

詹偉雄
1961 年生於台中縣豐原鎮,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 《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破框」是一個絕對政治正確的字眼,從台灣解嚴以來,突破既有的障礙和限制,始終是一個受人喜愛的概念。假如我們把視野拉遠一點來看,「破框」的受歡迎度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的歐洲,那些地理大發現的探險家與博物學家,如果內心沒有這股衝動,我們的文明可能要慢上個幾百年(註:從人類世(Anthropocene)倡議者的角度看,這好像也不是一件壞事)。

「破框」意味著「破壞式創新」,它的力量在於召喚一種行動,和眼前既有規範進行一場生死對決,刀劍兵器一來一往交鋒,鏗鏘作響,讓人聽了就爽,雖然後果並非真的那麼壯烈,但其迷人之處是行動中內蘊的「英雄感」,讓一顆靈魂不至於隨波逐流,變成一片沒有舉足輕重的落葉。但如果我們對歷史有更深一些的理解,當也可知那一道把人們圈限住的「框」,並非絕對的罪無可赦,而大多數「破框」的努力,也有不少人同意:幸好它沒有成功,或者它根本是以卵擊石,絲毫沒有成功的希望(因而也就不值得議論)。

如果放大尺度來看,鞏固這個框與要撞破這個框,就是保守主義和激進主義的永恆爭鬥,在我們人生的權衡中,雙方都有等量齊觀的份量。如果一切都不斷地在毀壞與新創,群體生活會得不到安定與秩序;如果一切都無法毀壞和新創,群體生活會充滿壓制和暴政。當我們仔細看實質的生活世界,會發現比較多的保守框架與偶現的激進穿刺這種組合,才接近生活的常態,而比例的多寡是門藝術,得靠上帝的命運手指來點撥。

譬如說美國上世紀60年代反戰反文化運動,「搖滾樂、性開放與迷幻藥」翻轉了保守的成人世界,啟蒙了後來的兩位總統柯林頓與歐巴馬,但那個動盪讓很多心靈受不了,接下來直接冷卻了二十年,雷根和柴契爾夫人主政美國和英國時期,那道強硬的框架有如無敵鐵金剛,沒人能夠推得倒。台灣在1987年解嚴之後,股匯市狂漲,大家樂和夜道飆車燒遍台灣,但緊接著是苦澀的90年代,科技保守主義箝制了所有場域的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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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eatles 圖片來源/網路

對文化研究者而言,有時外在的框其嚴重性遠不如看不見的內在的框,來得吃緊。舉例來說:希特勒以反猶、重振神聖羅馬帝國榮光,限縮了二十世紀初德國社會許多公民權,但真正嚴重的是:德國中產階級恐懼自由社會裡個人的孤苦無依、無所適從,心甘情願地讓渡自由給庇護他的極權政體。

回到台灣的設計實踐場域,我個人也覺得:當我們興奮於「破框」的破壞性創造之際,我們其實只是選擇了較弱的、外在的、表象的框來對打,而忽略了其實自身深陷在一個內在的、隱晦的、不容易辨識的、卻給著你安全感的框,不少工作者依偎於其中,而察覺不到它是名符其實的「鐵牢籠」。

也許可這麼說,在二十一世紀之前,台灣社會並沒有「設計」立足的餘地,當社會談論設計,不是要創造一種美和愉悅的生活,而是要解決某個切身或與CP值相關的問題。這種荒蕪的景況,到了新世紀有了大幅的改善,台灣從「沒有設計」的醜小鴨一下子變成了「設計過剩」的花花之島,社會的市容當然還是醜與雜亂為主體,但是在各個街巷的縫隙裡,鑽出來各種新奇來路的店舖和商肆,它們引進的新生活風格也快速鬆軟了極度剛性的城市生活。在各個公共領域,設計展、藝術節、音樂祭和大大小小的市集繽紛出現,非常地欣欣向榮,當然,設計師的身份也開始有了光環,可想而知,設計公司的收入和產值比起上個世紀應該也有十足的成長。

但我這幾年來參與這些活動,卻也有一些新的苦惱和感慨,這些五顏六色、華彩多姿的設計,幾乎有80%以上我咀嚼不出意義,有時我的直覺是:這些設計它被執行出來和沒被完成幾乎沒有差別,它生產出來了可能對地球更糟:它沒有擾動人心,促成觀眾對生命的重新思索,但卻貨真價實地製造了廢棄物和碳足跡。從表面看,它們都比上個世紀的人造物漂亮許多,材料、比例、細節等美學要素也都勻稱,吸引不少觀眾和網紅自拍留影,然而,它們到底要說什麼主張,要議論什麼公眾議題,要反對什麼或擁護什麼呢?

我立刻想到美國文學評論家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在《後現代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1993)中提出的一個關鍵字:「無深度性(depthless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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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現代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 圖片來源/書籍截圖

在他對社會的分析中,由於大量視覺符號的湧現,以及大眾傳播媒介強大的擴散能力,加上視覺與物質符號變成資本主義社會買賣與交易的核心,因此人們不再如往常一樣,會去探究眼前物背後所隱藏的內涵,率而認定表象就是真實(representation is reality),其所造成的結果就是「深度的喪失(loss of depth)」。

他舉荷蘭畫家文生.梵谷的〈一雙農鞋〉(A Pair of Shoes)與美國普普藝術家安迪.沃荷的〈鑽石塵鞋〉(Diamond Dust Shoes)兩幅畫作比較:〈一雙農鞋〉是一幅油畫,畫家嘗試透過糾結的油彩,表現出農民勞動於大地塵土間的生活,期待觀者藉由另一個世界的目擊來省思中產階級自我封閉的世界觀;但〈鑽石塵鞋〉不一樣,透過「鑽石塵」(一種發光材料,可以在絲網印刷過程中應用於紙張和墨水上,以呈現特殊效果),沃荷處理的是一組脫掉鞋盒的女鞋拍立得照片,他沒有要倡議什麼或主張什麼,他要求的只是〈鑽石塵鞋〉(可大量複製)的總銷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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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t Van Gogh〈A Pair of Shoes)〉;Andy Warhol〈Diamond Dust Shoes〉 圖片來源/作品截圖

創造者生產「無深度性」的作品,對應的是消費者無暇窮究的「無深度性」生活,我們都知道購買CHANEL、Hermès、Louis Vuitton包包的多金顧客購買的是附著於產品上的LOGO而非產品本身,但資本主義的大海太浩瀚了,如今連升斗小民的世界也塞滿了各種隱含價值區隔的符號,只要它們幫助我們和他人創造出差異,人人趨之若鶩,所以,政府出資的各種展會理所當然地變成「打卡展」,這些現身拍照的人頭變成執行廠商的KPI,展場內容最好完全地「無深度」,因為沒有人需要更沒有人在意,全社會在「無深度」的表層之美中獲得了集體安全感,我比較感嘆的是:設計者在此永恆地失落了意義的能力。

然而,生命真的是這麼表淺嗎?社會學的文獻和分析提醒我們,文化生活固然是想像世界裡重要的一部分,社會裡各種結構機制仍然貨真價實地、無情地輾壓人的肉身,當你放下手機,離開社群媒體,所有的表象都將巨大的內涵攻向你,反諷的是:這不正應該是設計師和藝術家創作的原初來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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