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冬季號 Into Design & Out of Design・破框世代。
戴著黑框眼鏡、黑色鴨舌帽，穿著黑色上衣，和平製品主理人蔡賢臻給人一種內斂又寡言的印象，和他筆下鮮豔又外放的創作風格，形成了強烈的衝突感。
採訪當天，他略顯緊張地在籃球場上走動擺拍。過去，雖然有很多受訪者都對於拍照環節多少有些彆扭，但一問才知道，這是蔡賢臻首次答應露臉拍照。他笑說：「這大概是我近期做過『最破框』的嘗試。」
和平製品 蔡賢臻
和平製品來自台灣，是一間平面設計工作室，專注在平面設計、品牌與插畫。創辦人蔡賢臻身兼插畫家、平面設計師、藝術家與講師等身份，擅長運用「譬喻」創造畫面以敘述故事，喜歡觀察日常中細微的事物，並以文字紀錄其想法。作品曾獲美國獨立音樂獎、美國 CA 傳達藝術年度設計及廣告獎、金點概念設計獎、臺北設計獎等。
Instagram：@paixpro
封面設計以「路」為題，走出自己的道路
本期冬季號的 Shopping Design（以下簡稱 SD），請來蔡賢臻擔當封面設計。
最初，蔡賢臻接收到「破框世代」這個題目時，有別於順勢將「框」擺為思考主體，他特別將「框」的意象以「路」取而代之；並更進一步將「打破框架」的概念轉譯為「走出自己的路」，顯示出蔡賢臻作為以插畫為表達媒介的創作者，如何以一種近似於寓言的方式，解構我們習以為常的一切事物。
「『路』是開放的，是隨時演進、不斷前行的。藉由不斷嘗試、拓展更多不同的路徑，自己的樣貌才能更加鮮明。」在封面設計中，蔡賢臻採取一貫對比強烈的手法，以深藍為底，覆蓋以橘、黑、銀等不規則色塊，而中央的白色分岔「路」——即是破框的象徵，意味著每一個人都能在這個多元包容的時代裡，開鑿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為了更加凸顯「走出自己的路」、「為自己定位」等破框精神，在封面之外，蔡賢臻特別設計了小綠人貼紙，讓本期讀者可自由地決定將貼紙貼在何處，打破雜誌原本僅有單向接收與閱讀的體驗，提升了參與感及互動性。
進一步詮釋自己的設計理念，蔡賢臻提到：「在設計上，我以不規矩的色塊加上小人物，代表每個人都能將自己定位在某個新的潮流或領域之中」，而當每個人都能夠站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代表我們都能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角色。」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自己——這同時也意味著，任何人想要的去處，都不必受到外界的規範與定義，雖在探索過程中，或許會游移於各種身份之間，但是我們很清楚自己的每一次選擇，都有著不將就的信念、不隨波逐流的主張。
風格，始於練習、成於無形、終於破框
對蔡賢臻來說，「破框，是在不規矩中，找到新的秩序。」而要具備如此獨創的思考和獨特的眼界，真正地突破框架，除了要不斷鍛鍊直覺的美感之外，更要培養強大的實作力，才可以排列組合出新的可能。
回顧自己過往的學習歷程，蔡賢臻坦言，自己也經歷過一段「埋頭苦練」的時期。「我高中不是念科班的，大學進到設計系，發現自己的底子跟別人差太多了，所以拚命地想補足差距。」然而，越想要往前跑、超進度的結果就是：「什麼都想學一點，於是東沾一點、西試一些，卻還是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和方向，還蠻迷失的吧。」甚至，在好不容易抓到了一點眉目之後，「有一段時間卻又太執著於找到自己的風格，反而將自己推進深淵，迷失在低谷裡。」
有過這種卡關、撞牆，突破以後又卡關、撞牆的經驗，蔡賢臻學會了放自己一馬。「因為說不定，過去的多方嘗試，其實也是某種『勇於改變』啊。」對他而言，更重要的體會是：「其實風格找不來，而是要做出來。」基於這番體悟，蔡賢臻自發性地展開「5400 project」，這個專案靈感來自於《異數》這本書裡提到的「一萬小時定律」，簡單的解釋就是：「所有的成功都是基於一萬個小時不斷地刻意練習」。
掐指算算，一萬小時究竟該如何落實於日常生活之中——「假設一天創作二至三個小時，大約需要三千天才能達到『一萬小時』，粗略換算大概是十年的時間，才有機會成為某個領域的佼佼者。」乍聽之下，這是一項很瘋狂的計畫，但是卻給了蔡賢臻前進的方向和動力。於是，日復一日，他堅持練習，不滿足，不躁進，不為了特定目的而創作，追求微小的進步，終於在看似漫長隧道的盡頭，看見曙光。
直至目前，蔡賢臻已經累積了兩千多張手繪作品。他從一個大紙箱中翻找過去的畫作，笑說：「其實我每次回頭看自己的作品，都會很驚訝自己居然可以畫出這樣的東西，現在的我可能還畫不出來呢。」
「框架，給人一種僵硬、窒息感，但是當我畫自己的東西時，我感受到自由和解脫。」與其急於想要變得跟別人一樣厲害、比別人更厲害，甚或是過度執著於一定要找到自己獨特的風格，蔡賢臻在刻意練習中，留下了豐富的足跡，也走出了自己的路，「我想，每個時期的狀態都是不一樣的吧，只要每個創作的當下都很自在舒服，風格自然會在無形中產生。」創作即是如此，不斷地把自己喜歡的東西拼湊、組合、排列，最終便會匯聚成一個屬於自己的風格。
了解自己，是破框的關鍵
創作者面臨的無情考驗，往往除了來自市場的需求和期待之外，還有能不能持續創新突破的考驗，所謂「突破」意味著不但要有別於他人，也不可重複昨天的自己。面對馬不停蹄地破框試煉，蔡賢臻早已多了一份自在。「某種程度上，我們越來越可以做自己，將自己的喜好和興趣放進工作和創作裡，這樣一來，是不是自然而然的就可以達到『破框』這件事情呢，或者，我們根本不需要刻意地『破框』呢？」
相較於工作上已經能夠彈性應對框架帶來的限制，蔡賢臻提到，自己反而是在情緒處理上，時常陷入無法解鎖、困在框裡碰壁的窘境。「我常常遇到一個問題後，在內心糾結了很久，到最後還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沒有結果、很內耗。」反之，在創作上，蔡賢臻笑說：「我太陽處女、月亮跟上升雙子，而且星盤裡有兩個摩羯」，藉此說明在創作過程中，他就像遊戲裡面打怪等級最 Top 的戰士，越挫越勇，卻偏偏在面臨情緒困境時，自控力就下降，顯得力不從心。
「情緒有四階段：發現、難過、挫折、解決，我時常一直卡在挫折的框裡，無法往前。」蔡賢臻說，自己的情緒其實非常敏感，很容易太過在乎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卻又因為不擅言辭，害怕自己的闡述讓人無法理解，因而時常將自己的內心封閉起來。
也因此，對於蔡賢臻而言，真正的「破框者」最需具備的特質，比起面對外界變動的硬實力，他更在乎心態調整的軟實力。他認為，「執行力、見識、遠見，這些能力都是可以被訓練的，但是心靈的力量才是核心。不管是設計產業還是其他領域都一樣，必須了解別人的想法就是有可能跟你不一樣，接受失敗、承受挫折，並能夠自我療癒，是非常重要的特質。」當一個人能夠很快地穩定情緒，或是擁有將失敗視為一種可以更進步的想法，反而可以成為堅強、可靠的存在。
困惑、掙扎、焦慮，終將透過創作蛻變重生
求學時期，蔡賢臻曾經到德國交換學生半年。期間，他沒有與其他台灣的交換生團進團出、到處去玩，甚至推絕了許多朋友的邀約。「我當時想，『都出國交換了，應該要有所進步、獲得，或是心態上的變化吧。』所以，那半年我幾乎都獨自行動，一個人上課、逛超市、逛博物館⋯⋯。」他接著回憶，「我花了很多時間與自己對話，思考著我離台灣這麼遠，那我和台灣的關係是什麼？跟家庭的關係是什麼？跟家人朋友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一道道看似遙遠而巨大的哲學題，佔據了蔡賢臻所有的思緒和時間。
最終，蔡賢臻以自己感到最無拘無束的方式——創作，表達內心澎湃、卻無處宣洩的情緒。在小小的單人宿舍裡，他埋頭寫作、繪畫、思考，完成成一部漫畫《巨人王國》，講述一名生活在國內的王子，嚮往國外的生活環境與風俗民情，絞盡腦汁想逃離自己的王國，遠走他鄉。沒想到，終於逃離之後，迎接他的是各種的內心掙扎與思想碰撞。
「我覺得思緒很難被在某個時刻擷取下來，它應該是一直不斷在浮動、往前邁進的狀態。」讓情緒流過、走過身體，接受它的好與壞，幻化成美麗的作品，何嘗不是一種蛻變與突破？
架構屬於你的世界觀，框便不存在
言談至此，蔡賢臻提起了前些日子自己與老師的對話。
「我曾問老師，『藝術是不是在修行？』因為在我看來，好像要一直當個苦行僧，吃苦當吃補，才能創作出好作品。不過，老師卻不這麽認為，他回答，『學藝術，要離開藝術，才是成功。』」這就好像，透過藝術的框架，我們學習、模仿、複製既有的框架，習得如何透過藝術的角度去思考、架構、探查一件事，「但是，在積累了無數破框經驗，打磨了無數作品之後，我們會嘗試創建自己的思維，並將它運用在其他工作或事務上 ，進而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
「所以說，藝術，其實是一個過程。」蔡賢臻娓娓說出他的理解，「有時候，你很難意識到，但是你可以感受得到。或許是在人際相處上、工作時，自然而然會產生自己的一套 SOP。」一旦建立起自己的世界觀，就無需再執著於破框。
現在的蔡賢臻，已經可以勇敢說出：「其實我不想被定義。」對於世界，他依然保有強烈的好奇心，也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分享，「所以我不想就此打住，希望可以接觸各種不同領域，在未來成為一個可以做很多事的人。」身為創作者的他也相信，「每個人不是只能做一件事，可以將自己的興趣擴及至許多領域，在學習和修行的當中，自然會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當你閃閃發光做著喜歡的事情時，就會很不一樣。」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冬季號 Into Design & Out of Design・破框世代，更多內容請 點此試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