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陶婉玲 Vienna Tao
音樂製作、企劃，演唱會導演、《後謠景像詩》策展人。曾創辦台灣首次以 唱片設計為主體的跨界美學展演「IIIDOL 我我偶像 ― 台灣經典唱片設計世界巡迴」。金曲獎裝幀設計、海洋音樂祭、FMA 等音樂獎項評審。現以「自在合作行 TAO DAO」品牌，持續推展原創音樂作品及跨域音樂展演活動。
盧翊軒
平面設計師，以「見本生物」之名發表作品，現任新銳設計團隊 Local Remote 藝術總監。主要服務音樂、藝文與出版領域，執行諸多主視覺設計、品牌識別與裝幀設計。曾入圍第 29 屆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並於第 31 屆金曲獎擔任主視覺設計、第 12 屆金音獎創作獎主視覺設計。
自貨架上取出專輯，小心拆封，然後將音樂載體置入播放器，靜待數秒之後才得樂音流動，這行禮如儀般的一連串流程，在數位串流時代，已被幾個簡單的觸鍵動作取代。 即便如此，實體專輯與裝幀設計仍有其需求，但是在大環境的轉變下，相關領域的從業者不免探問，這樣的產品是否已面臨無可避免的形變？在數位時代中，裝幀物件的角色又是什麼？
讓裝幀成為更純粹的創意方式
現為「自在合作行 TAO DAO」負責人，亦為資深專輯企劃的陶婉玲不諱言，在今日的環境中，就取得或聆聽音樂這件事的本質而言，實體專輯的製作已非必要，然而裝幀的溫度， 及其透過視覺設計和材料所呈現的許多訊息，還是讓實體專輯佔據不可取代的位置，她說：「雖然大家現在都已養成數位單曲的聆聽習慣，但還是有很多音樂人會把完成實體作品，當作音樂製作的最終落點，這與創作者的音樂想傳遞的意念息息相關，我覺得這就是裝幀很有價值的部分。」
近年為各重要音樂獎項進行主視覺設計，作品亦獲入圍肯定的「見本生物」主理設計師盧翊軒強調，設計行為本就伴隨特定使命，例如視覺傳達和促進銷售，設計師需要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服務產品，但在當今實體銷售量限縮的情況下，如果仍用「一張專輯應該長什麼樣子」來看待裝幀是很可惜的。
「裝幀限制了音樂出版的想像空間」，他有感而發地指出， 幀在設計層面上的意義，及其對市場來說的功能意義應被分開討論，「例如，消費者想要持有一個物件的擁有慾，其周邊商品的角色定位就能滿足；又例如，音樂作品那麼多， 假設目的是出版紀錄，那一個小方盒是最佳解答還是便宜行事？或者，這張音樂作品，有必要花費那麼多資源在難以施力的實體上嗎？」
不為設計而設計
曾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FMA 等多種音樂獎項評審，陶婉玲指出，在「實體專輯」並非音樂流傳要件的前提之下，企劃和設計人員更應思考裝幀與音樂作品的關聯性，無需為了設計而設計。她以自己企劃統籌的《我們在這》（We stay here）概念單曲為例，這一張以 8 公分小尺寸 CD 呈現的專輯，收錄柯泯薰與日籍音樂家 Noriaki Okamoto 現場實錄的作品， 以曲數時間的限制而言，它符合 8 公分小尺寸 CD 製作的規範，有著「此時不用更待何時」的機緣。她於是向設計師蔡書瑀以及沒見過小 CD 的團隊提出這樣的裝幀概念，也算是對日本 J-POP 黃金時期的致敬。
「雖然只是一張小單曲，但我們把演奏現場廢棄的小學校和山景用簡潔寫意的插畫風 格呈現，也蘊藏私心地選了自己最喜歡的綠，搭配的金箔也一一嘗試比對，整體呈現非常貼合音樂性，也讓這個幾乎消逝的復古裝幀方式得以重現，完成了一個小巧、有質感又溫暖的心意。」爾後也因為這個裝幀，又帶起了其他歌手單曲採用小 CD 的設計風潮。
而陶婉玲也認為，盧翊軒設計的《天黑請閉眼》劇集原聲帶和近期為「鶴 The Crane」操刀的《TALENT》專輯，都是很出色的作品，「《天黑請閉眼》在結構上很像我們小時會玩的摺紙，運用在裝幀上則類似立體書，玩的是一種開闔的趣味。我覺得他是在平面設計師中少見兼具空間和幾何式思考的人。他嘗試研究各種材質的可能性，將設計概念符號化、 立體化，並扣合音樂主題，看得到整體的思考和用心，結果令人驚喜。」
符號是專輯設計的重要密碼
盧翊軒認為設計師應先有狂想的自由，於此基礎之上再論實踐的可能性。「 先有一些奇幻的突破，之後再完成一些必須達成的使命，是我覺得比較有趣的狀態。」他解釋自己每個階段都有特別感興趣的事物，雖然這讓每件作品的風格看起來都十分不同，但究其根底還是有脈絡可循，他說：「我喜歡操作符號，這在專輯設計中是很重要的一環，符號運用得當，可以讓人一眼掃過，就留下深刻的記憶。」這樣的設計行為看似浪漫，但其實是相當理性、有邏輯的生產過程。他指出，就目前市面上所見裝幀的產出流程而言，大部分時候還是取決於委託者的主觀喜好，難有全盤一致的視覺傳達策略，「此時符號就扮演重要的角色，它不只是一種圖形或文字，也可以是文章中的文眼，或是品牌識別的標準色，是經過盤整與策略而設計出來被記住的東西。」
《TALENT》是他近期感到特別滿意的作品，在這張作品中， 最重要的符號是顏色與輪廓。「就算忘了戴近視眼鏡，眼前一片模糊，但你還是會知道這是什麼。」這張以藍色為背景，只有一個穿著粉紫色服裝的人像，以仰角拍攝所凝結的動態瞬間，有著讓人印象深刻的姿態。「你會記得有一張音樂作品的封面是天藍色與粉紫色，正中間有一個不是站著也不是蹲著，而是漂浮著的人形輪廓，因為那是我們精密計算過後的設計。」這樣的選擇也是策略使然，他說：「於我而言，這張作品的使命是要被很多人喜歡，我希望它達到的能見度，可以將藝人推向另一個層次，因此印象深刻是很重要的，一顆華麗的直球對決，是我想做的符號。」
形成經典的要件
接觸實際的音樂作品之前，經由設計細節所感受的氛圍，常常成為許多人的第一印象，陶婉玲指出，那樣的觸動，也往往比其他資訊更容易長留記憶之中。「我們也許會忘記專輯名稱，但還是會記得封面的形象或顏色，那就是視覺傳達。」無論從事創意策展或專輯企劃，她表示自己在概念定調完成之後，第一個溝通的對象便是視覺設計師。例如在今年三月舉行的「後謠景像詩」活動中，她便是在和盧翊軒的溝通過程中，更加確立了活動整體的個性及後續行銷、視覺 的延展運用。
「比起一張專輯，這次我們要面對的是一個更大的音樂場景，形塑的是一種氛圍。設計師分別就後搖主題和淡水雲門劇場的場地印象，給出了兩個主視覺版本，透過在字型上增加的色調和質地，又會產生很不一樣的印象和意義，對應到不同的情緒和空間感。選擇主視覺的過程，對策展概念可說是再一次的刺激與省思，但我其實一直都蠻清楚我要呈現和給予的是什麼。」
設計與內容兩者相輔相成，當兩者得以相互呼應之時，便能產生更大的擴散效應，甚至形成經典。而若論流行音樂史上的經典設計，也許每個人的心中都各有答案，但如大家耳熟能詳的 Pink Floyd《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Velvet Underground《The Velvet Underground and Nico》，或是 The Beatles 的《Abbey Road》封面影像，都已牢刻於世人的集體記憶中，她若有所思地說道 :「這些專輯設計之所以不朽，我認為也不能單從設計面切割來看，一定也和音樂人及其作品相連，如果音樂本身不夠經典，這些封面的經典性也無法如此絕對，這一定是會互相影響的。」
讓裝幀更加自由的時代來臨
盧翊軒指出，今日隨網路發展而使聆聽族群分眾化的現象，讓專輯難再形成如同過去的超級經典，但是能與音樂內容形成互相呼應的創新形式，仍是形塑經典的必要成因，同時也是吸引他購入收藏的要件。他以前些年收 入由日本「相對性理論」樂團和 Jeff Mills 合作的《スペ クトル》藏品為例，整體裝幀方式是以重達半公斤的金屬為底，上層依序擺入一片 CD 和透明薄膜，中央再以螺絲鎖合，無論就視覺或觸感都呈現洗鍊之趣，又不失份量，與 Jeff Mills 既 techno 又呈現工業感的曲風相合，而達到形式與內容皆不偏廢的平衡狀態。
「我覺得經典來自一種風險，創作者勢必已做了一些會被記住或是開創的某些事情，才會變成經典。這件被開創的事情可能很小，很難預期未來會不會成為超級經典，但卻已占據某種高地、開創先河，當我們回頭再看當時這麼做的第一人是誰時，常會發現那件事情在當下都是一種風險。」盧翊軒以蛋堡的《家庭音樂》為例， 這張專輯最初發行的時候不上串流，唱片行也買不到， 是以一個網站的形式發表，實體也以帶框畫布與雷射碟呈現，後來甚至推出了念佛機收錄作品。
若大家不覺得尺寸得有一定的限制，甚至實體也並非必要之際，將更能產生開放性的討論，他笑著說:「很常遇到想做專輯的動機，都是想留下一件實體作品，但那樣的形式是否得是 14×14 公分的一個盒子？若再以 MV 為例，十支 15 秒的短片會不會比 5 到 6 分鐘的 MV 更具傳播效果？我覺得這是所有企劃或創意人員都已經 在思考的，反正既然實體的效益有限，我們可以試著將想法推向更有趣一點的地方？再從更適合的地方得到轉換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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