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9 DesignBIZ 特刊|設計賦能的 100 種可能
「賦能」這個用詞近年在各媒體間好像很紅。
雖然一組詞義早已有之,但它用著用著總會被擴大解釋與再譯,而「Empower」這個廣受資本歡迎的舶來品更是被用得天花亂墜。
這篇文章本要聊聊「設計與賦能」的關係。但坦白說,以一介平面設計師的眼界所及,設計本來就是一種賦能——甚至很多視覺設計都是為了賦能而存在的,只是它的潛力還沒有被釋放而已。在我還是學生時,某次學術研討會上(註一)我曾見證過一段非常深入的辯論。當時的討論進入到「現在的設計能幫世界做多少事?」。雖然不是嚴格意義的辯論賽制,以學生之姿也只能由管窺天,但同學與前輩設計們展開了長時間的交鋒。激烈交換意見後,我們得到了一個堪用且扣題的共識。
無論面對任何品牌,設計師能做的事情,綜觀而言不出三件事: 滿足需求、解決問題、賦予權能 。
像一座由低而高的金字塔模型,這個順序所對應的設計數量由多至寡,而它的價值也逐步提高。容我用一個文章的篇幅描述這個精美的架構。
一、滿足需求:設計的基本
這是非常直覺也易懂的描述。接到一個包裝的委託、於是我設計了一個包裝。接到封面的委託,於是我設計了一個封面。有需則供、有求便應,簡單到近乎廢話的定義,也是設計師最基本的工作,它能提供的最基本服務。若設計師連這種層次都能不稱職,我很懷疑他幹這行的動機。
在職務範圍之內、設計專業之上,我們能做的事大約如此。而取決於設計師的專業能力,雖然我們都在盡力滿足需求,總有某些人滿足得特別漂亮,在遊戲規則內交出分數極高的成績,區分出了專業與業餘的設計師之別。
但除了恪守本分、盡善盡美之外,有些設計師的眼界讓他們發現自己似乎能做更多事。
二、解決問題:設計能看見更多
大部分時候,人們之所以委託設計師,是因為它的痛處有個洞需要靠設計填補。比如書本的封面缺了張插圖、果汁產品的包裝缺人去排版,或是電商建了個網站想找人設計首頁。但少數設計師會發現到:這些坑洞不是當務之急,坑洞底下有著更巨大的斷層。
或許書本的封面需要插圖,但若我們不整合整個書系的色彩風格,大家就不會想要買一整系列的叢書。或許果汁的包裝排版可以影響賣相,但如果我們重新拍攝水果,或許會有更大的視覺衝擊力。也許他的網站首頁可以被設計,但若網站的使用者體驗、以至於品牌識別的調性節奏(Tone & Manner)沒被好好整理過,即便首頁再吸睛,使用者也會暈頭轉向、難以下單。
一個資深的設計師在累績過大量「滿足需求」的經驗後,會逐漸看見各個點狀需求之間的鴻溝,他們就像望聞問切的老醫生,深知與其醫頭醫腳、不如將這些許多小洞的路徑連成一線,直接縫補巨大的斷層,以四兩撥千斤的智慧「解決問題」,不只確認了痛點、還能調理好那些釀成痛點的遠因,才能既治本又治標。
設計服務至此,影響力開始外溢。設計師們慢慢意識到除了影響客戶、他們還能影響客戶的客戶、影響同行與後進,或許還能影響世界。
三、賦予權能:從設計外溢的效益
放眼如今商業世界,很多設計的影響力,已遠超過品牌或設計師當初所賦予設計的任務期待。若我們斗膽拔除了 Disney 的米老鼠標誌、或是填滿那顆被咬一口的 Apple 商標、或是更換了 LINE 鮮明亮眼的綠色,不只受眾會不習慣,連股價都會有天搖地動的迴響。這無關美醜,或是與任何的設計研究方法,純粹是設計產生了符號、符號衍生了文化,而文化推動著消費與價值觀。
這些符號賦能的傳統,有些甚至上達千年。任舉一例:「盾牌」。
自古以來,盾牌乃是戰爭之物。照理說它應是最實用的造型、最毋需造型的項目,但若有國家富有餘力,便能在盾牌上打造各種奢華的戰吼布幔銘言等等綴飾,甚至將它當作藝術品般展示,這不只是國力的象徵,更是對敵人的嘲諷與恫嚇。盾牌逐漸成為權力、階級、血統、功勳的象徵。於是「盾牌造型」的形象,逐漸外溢到各種設計品項。我們開始在學院、教堂、奢侈品牌與高檔汽車上看見一個個繁複華麗的盾徽設計。
放眼全球優秀品牌們提升競爭優勢的歷史,他們的經營之道都包含了一系列的增值過程。而在這種「價值鏈」裡能夠成功朝走向微笑曲線(註二)右端的品牌,往往伴隨著優秀設計的影響外溢。
滿足需求、解決問題、賦予權能。這三大層級,幾乎包辦了此時代的設計師們所能做的所有事情,除了最後一項。
四、創造精神性的需求
打電動長大的人都知道「四天王一共有五個人」的墨菲定律。每當我們想像出一個解釋現象的完美模型,現實通常會更誇張一些。除了三大層級之外,隨這幾年從業設計的經驗下,我發現有時設計的影響力會遠超過設計師、客戶、同行甚至同一代人的想像。於是我們迎來了第四個層級:這些設計大多原本出自功能性的服務,到最後卻成為了精神性的指標。
Karl Benz 可能沒想過他所設計的「汽車」不只影響了人們移動的方式,還打造了一個屬於車的世界觀,甚至被人們拿來當作證明自己社經地位的手段。Dieter Rams 在充滿紛亂顏色和噪音的世界裡打磨出了百靈現代簡約的設計,但沒想到三十年後 Apple 遵循了他的設計理念,甚至奉為原則去推出一系列優秀的產品,致使全世界竟對一個「消費電子」的品牌產生如宗教的信仰。我們不斷見證這世上許多偉大的成就與文化發生,吸引了人們的嚮往,但也因為這些成就之豐富之偉大,讓許多人忘記了它們其實「本只是一項設計」。
一項設計還剩多少賦能?
奇幻作家 Italo Calvino 曾預言,在科技越是突飛猛進的時代,人類越會感覺到自己的虛無,那是精神性指標的瓦解,對自己娛樂至死的焦慮。人們汲汲營營追加著眼鏡的度數、卻沒意識到自己戴著一雙過勞的眼睛。世界倉促吹響前往元宇宙、區塊鏈與 AI 的遠航號角,但心態上仍未準備好接受這片流奶與蜜的應許之地。
設計師在此時代,正好站在哲學與科學的交會點上。我們翻譯著商業與藝術的語言,連繫起具象的物質需求與抽象的精神滿足,並將之轉化為一個個消費活動,最後形塑出文化的長相。
所以「賦能」到底是什麼意思?社會學、心理學和經濟學界和商人們目前其實仍然在各說各話的階段,大概還會持續一陣子。我們只要記得,在這個價值觀日異月殊的時代,設計師們其實握有比誰都更高的話語權。儘管大多數設計師還未察覺。
註一:2016 第二十一屆中華民國設計學會學術研究成果研討會,於國立陽明交通大學
註二:Smile Curve,由施振榮提出,分析企業成長過程中如何逐漸產生附加價值的成長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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