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9 DesignBIZ 特刊｜設計賦能的 100 種可能
夏日酷暑，把蔡珮玲熱得一身汗，走進採訪現場，她的表情卻無任何一絲不耐，頓時猜測——那或許就是電影人練就的一身韌性。做了電影、影像工作超過 20 年時間的蔡珮玲，除了習得做美術設計的精髓，還長出了順應更多不可控因素的肌肉。
蔡珮玲
1976年出生，復興商工美工科畢業。1996年進入廣告圈擔任美術設計，參與製作電視廣告超過 700 支；2008 年起擔任電影美術指導及藝術總監，參與的《如夢》、《星空》、《南方小羊牧場》、《血觀音》、《夕霧花園》入圍金馬獎最佳美術設計，並同時以《夕霧花園》獲得第56屆金馬獎最佳造型設計。
「本來我只是想找個朝九晚五的輕鬆工作，人生幹嘛這麼辛苦？但沒想到會變這樣。」語畢，一室大笑後，蔡珮玲說自己的人生其實很「意外」。從復興美工畢業後前後做了室內設計、電腦動畫，然後才一腳踏入廣告圈，開始拍攝廣告、MV，一晃眼便是 12 年的光陰，最終才輾轉變成電影工作者。最初蔡珮玲從沒覺得自己一定要做什麼，卻在因緣際會之下決心走向電影產業，她說，「職涯的路很長，看起來什麼都在變，但喜歡美術設計這件事情卻從來沒有變過。」
等了 12 年終於等到了
決定走向電影圈，是源自於某次與侯孝賢導演合作了麒麟啤酒的一系列廣告，那是蔡珮玲首次與一群電影人一起工作，「當時我就想，這就是我要的啊。」蔡珮玲說，比起廣告得在短短幾秒內宣傳與強調商品，她更喜歡電影長時間深入著墨的敘事方式。
自此，想做電影的想法在心裡萌芽，但做不做得成，還是得要起身行動，這件事情卻沒有想像中容易。她坦言：「廣告圈要跨入電影圈並不是『你想不想』，當時做電影資金很有限，電影圈對廣告圈自然就有種你們是公子哥的印象，『你跨不過去。』」等了 12 年，蔡珮玲還是等到了。在陳宏一導演的牽線下，她參與了自己生涯的第一部電影作品《花吃了那女孩》（ 2008年），從那刻起蔡珮玲才算是真正地「雙腳踏入電影圈」。
自此後，蔡珮玲開始在廣告、電影圈雙管齊下，同時投入廣告、MV 製作，也持續爭取參與電影工作的機會，但兩相比較之下，她還是最喜歡電影。「每一次試圖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去說故事，找到詮釋的方法，那就是我最喜歡電影美術設計的地方，永遠都不會膩。」蔡珮玲說。
那麼 MV、廣告不是在說故事嗎？蔡珮玲以「自我介紹」做比喻，「廣告就像你有幾秒鐘時間可以自我介紹，電影卻有兩小時，那是完全不同的。」她進一步解釋，「廣告需快速讓受眾知道你要賣什麼；電影則是慢慢舖陳在說故事，要給出一個世界觀，使命感也會比較重；MV 就更不同了，沒有劇本、講求氛圍，怎麼玩反而更不受限。」面對美術設計，蔡珮玲認為各個載體都有不同之處，最好玩的仍然是在不同限制下的創意發揮。
這是我拍過最有趣的 MV
2024 年 5 月下旬，韓國人氣女團 NewJeans 新專輯主打曲〈How Sweet〉 MV 釋出，多處熟悉的台灣景色、標誌映入眼簾，除了驚訝 NewJeans 來台取景外，大眾都在找是哪個幕後團隊做了這支 MV？而蔡珮玲便是團隊中的其一。
「當時製作公司跟我聯繫時，只說要做一個韓團的 MV，我甚至連 NewJeans 是誰都不知道。」蔡珮玲笑說自己是老人，跟不上流行，但她沒說的是，成熟的美術能力總是跟得上。
在最初與韓國製作方討論 MV 構想時，超過 124 顆鏡頭的草圖把蔡珮玲嚇得一身汗，「我當下在想，這簡直就是一部短片的等級了。」可是聽著聽著，MV 當中透過不同動物視角去看世界的各種觀點，讓蔡珮玲感覺這個構思實在有趣，「我們何不試著玩玩看？」
〈How Sweet〉 MV 將台灣本土懷舊與 NewJeans 的青春率性揉合得恰到好處，除了萬華天橋、礁溪平交道、柑仔店等韓國團隊挑選的場景外，蔡珮玲作為此支 MV 的美術指導，在道具以及全部場景的修飾上著力不少，「那些你在 MV 中看到的動物、昆蟲都是真的。」蔡珮玲回憶，拍攝〈How Sweet〉 MV 時，一共準備了 64 台 GoPro 還有十幾種動物昆蟲，要如何讓維持牠們的生命、要從哪裡找來？才是一大難題。
「MV中的蒼蠅視角，畫面上要讓牠正好在搓手，不能死掉。」蔡珮玲笑著說，美術組跑去求助台大動物系得來一杯杯活蒼蠅，甚至在現場試過各種方法以維持牠們的生命，「想到那些畫面的確是荒謬又難忘。」又或者，一卡車羊駛過的畫面，在圍欄不能過高、羊的數量尺寸得算得剛剛好、確保這些羊不能跳車摔死的情況下，「即使只是幾秒鐘的畫面一閃即過，要考量的因素與風險都得仔細精算。」MV 僅僅花了 4 天時間拍攝，時間很短、需要的素材又多，蔡珮玲坦言，「當下真的一個頭兩個大，但或許過了十年後能留存在心裡的都是這些。」
過往蔡珮玲在影像美術設計領域有過跨國合作的經驗，參與製作韓團 MV 卻是第一次。蔡珮玲說，「這是我拍過最有趣的 MV。」她不諱言，當台灣音樂 MV 還停留在雨中大哭、失戀心碎那樣感性內心戲的拍攝手法時，不同國家的 MV 似乎已經開始跳脫框架，以一種極具創意的想法來詮釋。不過，不論怎樣的製作形式，蔡珮玲指出跨國合作最大的困難仍在於不同國家的美感與工作方式，「我們能做的就是想辦法將這些差異一點一點地變小，在揣測與磨合之間，創造出最好的效果。」有了火花、開始碰撞與思考，彼此就會不斷前進。
不再追逐「最好」的標準
常有人問蔡珮玲，究竟一個美術設計要怎樣將比例拿捏得剛好，不搶過主角風采，又能做好自己的角色？蔡珮玲直言，沒有標準答案。
從 1996 年進入廣告圈擔任美術設計至今，蔡珮玲近 30 年來參與超過 700 支廣告。 2008年起更同時擔任過《夕霧花園》、《血觀音》等電影美術指導，交手過的導演、演員自然不在話下。這些年走過的經驗，讓她得出：做美術設計最大的訣竅還是得懂得內化與觀察，「你必須進入劇本中去體會劇本的強弱，去看見每個演員擁有幾顆特寫鏡頭，去躍入角色的人生脈絡裡。」當每一個思考都會影響到道具場景的色彩設定，如何判斷？一切就在經驗值中累積。
如今，踏入電影圈已屆 16 年，蔡珮玲累積出深厚的美術設計功力，也在世代交替之下改變了自己的工作標準與態度，因為她也曾因為自己的「執著」而踢到鐵板，蔡珮玲說，10 幾年前，曾一度沒有任何助理要接蔡珮玲的片，「我對自己的要求是不容許犯任何的錯，這對我的助理來說非常痛苦。」現在，蔡珮玲多了母親的角色後，對自己、對身旁的人多了份溫柔與寬裕，「或許我們不用再追逐『最好』的標準，只要在框內好好發揮，對作品的要求也就足夠了。」
超群的經歷與作品，對許多從業者而言，蔡珮玲早已是前輩級的人物，多年來她卻沒有絲毫膨脹，「我不會說自己給電影產業帶來什麼影響，這僅是我的風格與做法。」接下來她還有許多作品將誕生，美術設計這份工作，永遠不會隨著年紀而停止探索好玩與有趣的事情，如蔡珮玲所說，「每件事情都很小，但每一次感動的點都不同。」偶爾迷失了倒無所謂，只要記得——美術設計與人生一樣，沒有最好的抵達，只有一切最剛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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