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9 DesignBIZ 特刊｜設計賦能的 100 種可能
龔卓軍
現任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教授。2009年起，擔任《藝術觀點ACT》季刊主編。近年來持續於當代藝術界投入策展工作，曾擔任臺南市政府文化局「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總策展人，獲日本 GOOD DESIGN AWARD 2023 金獎標章。
我們的生命包覆於水裡，土地亦然。近期於臺南市美術館二館開展的《我們從河而來：流域千年，文化共筆》由總策展人龔卓軍領軍，從台南的水文百貌，望盡建城四百年的歷史及人文軌跡。同時，以水為介，龔卓軍帶著策展團隊聯合一眾藝術家，以全然不同的觀點論述台南，把視角放遠、拉大，才發現台南土地故事何止百年，若細細深究我們從「河」而來，那將會是一部關乎千年，時常為人所遺忘的大河典籍。
臺南市美術館二館大廳自七月初起便掛上一幅 11*6 公尺的巨大天幕，讓《我們從河而來：流域千年，文化共筆》展覽主視覺以一種無法忽視的姿態，現身於觀展者面前。這幅由藝術家焦聖偉所繪製的主視覺，完整地刻劃出台南土地的「關鍵帶（Critical Zone）」，透過描繪台南的人文、生文、地文、水文，引領觀展者在觀看它的第一瞬間，便可以進入由策展團隊所建造的世界觀裡。
環繞一樓展廳的，是一幅又一幅攝影作品，從常民生活、空間、自然景觀到宗教活動，分別擷取了「水」在生活中無所不在卻時常備受遺忘的痕跡。
「台南與水的關係究竟有多緊密？仔細探究便會發現，幾乎所有的信仰都跟水有關」，龔卓軍指向〈神性之境〉系列攝影作品，解釋著迎王前的請水儀式，以及西拉雅族儀式中「向水」的說法，意味著具有靈力的水。
「包括東山迎佛祖，他們從東山行經山線到關子嶺，必須橫越急水溪流域，也跟水密切相關」，從生活到信仰，台南人的生活幾乎很難不碰觸到「水」，神性之境意味著水有其靈與力，可以視為貫穿整場展覽的核心訊息。
策展作為一種全新的觀看方式
脫離不開水的「神性」，從最初的展覽名稱便可看出。龔卓軍笑說，原先的命名很「官派」，叫做《河神聯鏡，世界交陪》，相較之下更有距離感，雖最終沒有延續該名，但卻可以從展覽的初始設定理解其策展骨幹和軌跡。
延續 2022 年《Mattauw 大地藝術季: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針對曾文溪的踏查，龔卓軍像是栽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地，開始順流而上，探詢「水」更源頭的故事。「有鑒於台南建城 四百年，台史博、台文館紛紛都做了類似的展之後，我開始思考，我們究竟要如何利用不同空間，說一個不一樣的台南四百故事」，以此為出發點，跳出文史類的策展方法，轉往另一種全然不同的史觀，龔卓軍說，這一次，《我們從河而來：流域千年，文化共筆》想挑戰的，是一種更宏大的敘事——環境史觀。
「我們有沒有辦法重新去思考，台南這片土地與河流、海的交流和衝擊，彼此之間的關係如何形塑了這座城市？」問題意識有了，接下來就是如何探本溯源，從各個角度堆疊起完整的敘事。在當代社會，水的存在過於理所當然，致使人們只有在發生天災的當下，才感受到水的泛濫和匱乏，會如何影響我們的日常，這場展覽企圖以環境史作為骨幹，藝術作為媒介，帶領觀展者深入台南水文的古今與未來，重新建立我們與河、與土地以及與城市之間的關係。
「我們可能很難想像，南科這片土地是從五千年以前便開始堆積的」，去提醒這一層關係，並且將人們觀看的尺幅放大，去想像超過四百年的景象，便是這檔展覽最首要的任務。而這樣的策展方法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取經自 2020 年於德國新媒體藝術中心所策劃的「關鍵帶：地球政治的觀測站」(Critical Zones. Observatories for Earthly Politics）展覽，他們結合了人類學家、原住民藝術家、藝術家、地理學家、森林學家、河川學家等跨領域工作者，共同參與亞馬遜雨林的觀測工作，帶領觀展者一步步深入地理核心，真實地看見地球所面臨的嚴峻形勢。
「如果我們想要透過台南建城四百的相關策展看見未來，那麼就必得這麼做」，採訪前一週，台南市才剛面臨颱風過境後的一場大淹水，「我們還能說我們的生活跟水一點都沒有關係嗎？」龔卓軍犀利地提問，「我認為這個問題很關鍵，並且不只是台南，台灣作為一個川流島，我們更要站在 Critical Zones（關鍵帶）的角度去思考，當環境面臨衝擊，未來的城市該如何因應？」
藝術作為一種對話的媒介
此次《我們從河而來：流域千年，文化共筆》號召了相當堅實的策展團隊，並串連超過 50 組藝術家、27 位攝影師，針對四大展間、五大主題，採用巨幅影像以及水文地貼加以連貫，並首次將一樓大廳公共空間也納入策展，「館長還開玩笑地說，我們好像買一送二，在外面也做了一個展」，龔卓軍表示，直覺式地策展方法包括以水文串連展間，讓所有觀展者都可以很直接地觀察到台南水體的訊息，是策展團隊的小心機，「水文地貼讓整體觀展體驗可以不那麼機械性，讓標示與展覽本身結合，觀者也可以更好地去辨認，更能產生某種互動性。」
龔卓軍一面解說，一面帶領走進第一個展間，由徐永旭所創作的裝置作品映入眼簾。他採用巨大的陶作，表達「水與土」之間的糾纏，傳遞兩者之間不可分割的關係，「我們很常談到水體，都以為就是很清晰的河川，裡面都沒有土石，但從今日河像學的角度來看，這是完全錯誤的觀念」，健康的溪流，它一定是含沙帶土的，徐永旭利用大型且具張力的陶作，象徵文明慢慢地在土壤堆積的過程中被建立起來，形成高樓大廈，以及我們熟悉的城市。
在徐永旭作品一側，則擺掛著台史博繪圖師林建志的作品，細膩地將台南的地理水文與舊地名完整地訴諸圖像，讓民眾可以透過全境地圖，更好地想像台南水文、地理與生活真實融合的模樣。「以前在日本人眼裡，不懂『治水』的台灣農民是落後的象徵，但從現在的角度回看，會知道長期應付水患的根本辦法就是不與水爭」，長期以來人類以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的角度去開發與治水，忽略了滯洪帶與行水區的重要性，當這些人類過往作用過的痕跡，透過圖像被完整呈現後，是否有機會形成另一種反思的力量，去開闢另一種視角，想像城市未來的發展方向？
從A展間到D展間，由大敘事到小故事，龔卓軍帶領其策展團隊及藝術創作者，試圖透過藝術轉譯的方式去訴說一項觀察，或一則故事。例如，A展間設置了台南 3D 影像製作團隊白鹿影像所打造的影像作品，透過將八掌溪、急水溪、曾文溪、將軍溪、鹽水溪等擬神化，讓觀展者可以更快速地認識
台南河川的歷史與現況；B展間則從小敘事著手，反觀個人如何與土地互動，收錄了耳邊風工作室、張致中，以及印尼藝術家團體 Taring Padi 的作品——順著策展脈絡，由宏大的史觀和視角，來到小人物的個人誌，龔卓軍與策展團隊致力透過完整的觀點去構築水的故事，藉以探詢台南那最根本，卻也最容易為人所忽略的部分。
展覽作為一個公民參與的現場
前後超過 50 組藝術家團隊的參與，可以說是相當龐大的策展工程，龔卓軍表示，《我們從河而來：流域千年，文化共筆》最核心的願望，是邀請藝術家跨出當代藝術的同溫層，與更多不同領域的人對話，「這不會只是藝術界的人關起門來講述自己的展覽，而是要維持開放性，讓當代藝術更豐富、獲得更多養分」，龔卓軍身上有著入世藝術家的特質，他關注議題倡議，關注影響性，同時，也關注藝術如何介入至日常生活，去促成討論，激發思考，並帶來改變。
「同時，我也在思考，當代藝術進入到國際的策略究竟是什麼？」不甘止步於台灣，龔卓軍所設想的，是台灣如何結合藝術與跨學科的力量，在某些議題上創造影響世界的位置，「卡爾斯魯厄藝術與媒體中心（ZKM | Center for Art and Media Karlsruhe）的展覽帶給我很大的啟發，當藝術家可以善於跟科學家、環境學家、人文歷史學家共同關注環境議題，透過合作把議題擴散出去，是不是就有可能跟上國際性的趨勢和力量？」
龔卓軍強調，這不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而是有真人實例，有機會促成的事，「台灣具有多樣性的地質，從環境面來看，是相當特殊的高山島嶼，我們絕對有優勢，透過討論這樣的議題加入世界性的舞台，同時也可以讓公民參與變得更自然。」
美術館也可以是一個公開討論的平台、公民參與的空間，龔卓軍如此認為，「這個展覽，不應該只是一個安安靜靜的展覽，我想讓更多人在一個開放空間裡去討論，在羅浮宮、龐畢度，他們也是這麼做的。」
走進最後一個展區，由藝術家劉玗所打造的劇場空間閃爍著詩句，與舞台上方的土偶裝置相互映照，營造出迷幻的故事性。這場名為《假使敘述是一場洪水》的裝置展演，集結了世界上各個民族的洪水傳說，彷彿了預示了某種結局，亦可象徵人類看待未來世界的多重視角，形成了像夢一樣虛實交錯的幻影，「我們從台南的敘事開始，最後由世界的敘事作結，兩個劇場性的作品相互對話，作為展覽的終曲，再適合不過了」，展覽終了，而台南與水的故事，延續了千年，直至今日，仍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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