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5/12 月 BEST100 特刊|誠徵設計
2025 年,關於臺灣感性的討論成社群焦點,各種視覺符號,來自異鄉人視角的凝望,回頭定義了我們如何理解這座島。然而,曾幾何時,我們都忘了,那些由下而上的群眾聲音,才是形成近代島嶼群像的重要塗料:街頭,標語,集結,素人舞台,那些聲音在 2025 年以民主的姿態,成為上下半年群眾參政的主調,而在那裡,也有文學的參與,設計的聲音。
朱宥勳
1988 年生,清大台文所碩士,現為專職作家。已出版短篇小說集《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長篇小說《暗影》、《群島有事》。散文集《只能用 4H 鉛筆》,非虛構寫作《學校不敢教的小說》《他們沒在寫小說的時候》、《他們互相傷害的時候》等等作品。
聶永真
AGI 國際平面設計聯盟首位臺灣會員(2012),團隊作品跨及唱片、文化、劇場與品牌等領域,並曾三次獲得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獎。擅於從創作源頭涉入更多詮釋和引導,熟練而從容地駕馭畫面、符號及素材,開拓另一種觀看平面視覺與理解的角度。
這早已不是聶永真第一次帶著設計投入社會參與的現場。
2020 年,參與「Taiwan Can Help」在紐約時報刊登的頭版設計,當年其設計帶起大量二創,鋪天蓋地的創意席捲全網,聶永真在個人社群上大方地寫下「不會侵權,但請注意安全」,直呼但凡支持議題,答案是「沒有問題」,主動地促使設計的傳播更廣而深遠。
當時我們便知道,設計參與運動,那是力量的加成。而問起聶永真「為何這麼做」,他的回答一派瀟灑,只反問「為什麼不」,就連這次也不例外。
「原計 7 月 30 日出版的書,6 月中才接到設計邀約,前後幾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聶永真分享,時間壓力是一回事,機會來得巧妙就是另一件事了。「(大罷免)期間,很多設計圈朋友都在做跟運動有關的創作,我一直沒有產出東西,內心很矛盾,一方面想著要不要做點什麼,另一方面覺得臺面上好的內容已經很多了,硬是要跟就顯得有點刻意」,於是這本書來得湊巧,聶永真形容,是最不違和的參與方式,「透過裝幀設計來表達,把我的聲音也放進去,這種感覺非常踏實。」
2025 年 7 月 30 日,由發起人朱宥勳一手促成的《為什麼相信文學有力量?:筆桿接力.創作發聲 45 選》一書如期出版,距離 7 月 26 日第一波投票已過去四天,然而當這本書上架在各大通路店頭,總覺得有哪個部分又再次被擾動了起來,那些紀實的情緒、事件以及來自個人與群眾的故事,訴諸於書寫,被歷史永遠保留了下來。
文學人集結!誰說政治不關我的事
時間回溯至 2025 年初,農曆新年前,2024 年以《臺灣漫遊錄》一書甫獲得第 75 屆美國國家圖書獎的作家楊双子,協同朱宥勳等人針對大罷免事件發起作家連署,當時兩人的想法很單純——大罷免開始,作家們可以說是預算案的頭號苦主,檯面上需要文學人的聲音,「但實際又怕給大家太大壓力,所以首波採取私下徵集的方式。」
沒想到私下徵集很快便超過百人參與,連署發表後,意外地引發「漏網之魚」的焦慮,「很多作家跑過來問:怎麼沒有找我?」於是才啟動了第二波連署。
一切來得突然,可以說是超出了原先預期。朱宥勳表示,直到記者問起:「除了連署外,文學圈還會不會有後續活動,或者相關創作?」他才真正地意識到,行動要能延續,除了圈內的號召之外,如何對外溝通更是關鍵。
「老實說,我還真的沒想過(出書)這件事,以前作家連署很少到達這樣的規模,更別說是短時間集結一本書的量能」,然而事情一旦跑起來,誰也攔不住創作者們發聲的心願,自「#筆桿接力」的消息公布,第一週在 Hashtag 底下發表的文章,多是自發性投稿,全非事先邀約的對象,「當下我才意識到,大家是玩真的。」
無預期的創作爆發
不出幾週,「#筆桿接力」集結了超過 300 篇的投稿,現在問題來了,這麼大量的稿件該如何篩選,擇稿機制如何建立?
朱宥勳透露,《為什麼相信文學有力量?》雖是本集錦,但它沒有評審團,更沒有主編。同時,為了避免「球員兼裁判」的爭議,參與串聯的作家一率不介入選稿,就連發起人自己也退回場外,「我們把編務以及選稿的決定權全權交給蓋亞」,由編輯團隊進行討論,再找作家、學者撰寫推薦序與評論,「當然,我們有丟一些在社群上討論度、點閱率較高,或者切角比較奇妙的作品給出版社,但最終是否入選還是取決於他們。」
創作的遍地開花,恣意地野蠻生長,可以說是臺灣文化普遍的現象,某種程度上也回應了臺灣感性的核心精神,百花齊鳴,萬象叢生,此次「#筆桿接力」扎扎實實地展現了這一點。其中,許多非專職作家的作品相當突出,像是本業行醫的鳳梨刀、文學研究學者石牧民,也有意外爆紅的素人、非主流創作者,例如李靡靡、Lipara 蓮蓮等人。
朱宥勳分享觀察,「300 多篇投稿的出場順序,暗示了不同文類創作者的思考節奏。詩最快,接著是散文,最後才是小說。」這個創作軸線,也恰好反映了文學回應社會的不同層次——從即時的宣洩,到經驗的反芻,最終是故事的重新建構。
他進一步提到,2014 年太陽花學運時,普遍的觀念還停留在「文學需要時間沉澱」,「但是十年之後,真正寫到 318 的小說,就我所知大概五本之內吧,非常非常少,能在當下紀實的也就更沒有了」,朱宥勳感嘆,文學圈等待沉澱的共識,最終使得更多鮮活的記憶以及當下的感受永遠流失了。
「沉澱確實會有沉澱的後勁」,朱宥勳說,「但我仍然覺得,當下有些感受值得保留下來,有些事情發生得很快,如果當下不寫,搞不好下一個禮拜,翻過去後,世界又變成另一個樣子。我們現在不寫,過沒兩年大家都忘了。」
第 46 位創作者
如果文學是為了記得,那麼設計呢?
「不得不說,設計界對於社會參與的反應速度,是很快的」,聶永真說,設計圈在議題上的團結顯而易見,從街頭標語、文宣設計到特殊視覺符號的創造,老、中、青三代設計師,人才輩出,創意濟濟,也都早已習慣藉著視覺語言介入公共討論,臺灣的設計感性,很多時候就顯現於這樣集體參與的情懷裡。
「設計之於這本書,任務非常清楚,它既不能討喜,也不能炫技,最核心的任務是讓它更廣泛地傳播出去」,聶永真解釋,《為什麼相信文學有力量?》封面以色塊的形式解構「罷」、「免」兩字,形成既抽象又具象的視覺符號,「如果近一點看,便會發現深藏『文』、『學』二字;遠看,卻又有另一層象徵。」
而黃色書腰的加入,則有更深一層考量,「黃色在社運現場是具有代表性的,在街頭抗爭裡,它是很明確的符號」,因此在這裡,顏色是為了喚起集體記憶,「可以發現,加了書腰後整體呈現更為完整,也更漂亮,同時,也承載了街頭運動的視覺基因。」
如果文學是為了記得,那麼設計就是為了讓人看見。聶永真說:「我不敢說自己是這個企劃的第 46 位創作者,但我知道,不做些什麼的話,會感到非常沒有安全感,怕我們(身為設計師以及臺灣人)的聲音就這樣消失了。」
明天過後,我們留下什麼?
為期數月,超過 300 則的文學投稿,其串聯規模與形式,為臺灣文學史寫下新頁,「全世界我不敢說,但我可以肯定,這是臺灣第一回,更大膽一點地懷疑,這種類型的文學串聯,我們幾乎可以說是華文世界、甚至亞洲的第一次。」
同時,這也是臺灣新世代文學人的一次應聲,「文學界過去沒有什麼自主組織的能力,我們能寫,但沒想過自己的技能可以如何在公民運動裡發揮,這一點我們比設計界差很多」,朱宥勳坦言,「作為文學人,我們也藉由這一次,重新學習在作為寫作者之前,我們如何做一個公民。」
如果還有下次,即便非常不願意,「未來的寫作者,可以在這次的經驗上,玩得更瘋、更兇」,這裡的「兇」似乎帶著雙重的意涵,代表著文學力量的突圍,也是設計實力的韌性,最終,究竟我們「為什麼相信文學有力量?」答案,也許就在問題的反面——因為我們從未停止自由地書寫,也從未放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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