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5／12 月 BEST100 特刊｜誠徵設計
龔卓軍
臺南市美術館館長。專研當代法國哲學、美學與身體現象學。著有《身體部署》等書，長期主持《藝術觀點ACT》，並譯介巴舍拉與梅洛龐蒂。近年策劃「野根莖」、「Mattauw 大地藝術季」等展，以精神地理學方法結合環境史與當代藝術，屢獲金鼎獎、台新藝術獎與 GOOD DESIGN AWARD 肯定。
所謂的場域設計，長期以來在策展學與設計學領域中，都是一項千變萬化的古老母題。
這個母題的核心挑戰在於：它既要能透過建築、空間語彙呼應展覽主題，又必須使建築與空間保持適度的「背景」與「容器」角色，避免喧賓奪主，使作品本身黯然失色。在此之間，如何拿捏分寸，始終是策展實踐中最為微妙而關鍵的課題。
場域設計的極致展現
2025 大阪・關西世博，由藤本壯介所打造的《大屋根》，擁有一座環形戶外開放屋頂，該場域總長 2 公里，直徑 615 公尺，佔地 61,035.55 平方公尺，構建出恍如森林與萬物的半遮蔽棲地，既有森然羅佈，視野遠大之勢；又有親切近身，可供棲息之窩。而同期在東京森美術館展出的「藤本壯介的建築：原初・未来・森林」，則以另一種場域空間造形，讓大、中、小尺度的建築構造，呈現於觀眾眼前，使其猶如進出林間隙地，旁側有動物行走、植物披被。
從以上這兩個案例，可看出藤本壯介的設計哲學：「回返森林與萬物棲地」，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場域設計新浪潮。
無獨有偶，2025 年 8 月，臺灣文博會以「水風景」為題，在松菸開展，也出現了「接海之島」、「有河之靈」、「穿霧之境」、「臺灣萬水」這四處以海洋流域、霧林埤塘為依歸的場域設計。特別是曾令理所設計的霧林體驗「穿霧之境」，以人造微霧、香氛繚繞、林場樹幹、地面樹葉，圍繞出臺灣高地林間小徑似的步道，引領觀者直抵最後的影片觀賞座憩區，用 1,500 公尺以上的霧林氛圍，吸引人潮徘徊不去。我們可以從這種「森林與萬物棲地」式的設計樣態，看到森林體驗在當代展場中的展現，我將於以下列舉近年來我觀察或參與的策展案例，來勾勒出這種（森林體驗）場域的設計特質。
具備層次的技術：使人恍若漂浮於展間的設計
首先以 2025 大阪・關西世博的建築作品為例，《大屋根》的大量體屋頂，猶如森林的樹冠層，除了遮蔭，亦可供人拾階步行其上；觀者的腳下臨大阪港遠眺，讓樹冠層變成可以步行停駐的露台。
藤本壯介曾在《藤本壯介對建築的思索：清楚聆聽世界的多樣性》一書中提到，他在建構建築體時，會「設想為人們漫步在樹蔭下，卻突然意識到自己身處屋頂之下，抬頭仰望，欣賞屋頂與樹木交織的景象」，因此，人們遊走在建築體中，猶如在森林中步行；若此時在建築內部設置一些變化，例如，先是設計高聳的區域，突然進入低矮的區域，就更能製造在自然中行走的感受。
這樣的設計手法，也顯現於曾令理在 2025 年臺灣文化博覽會「穿霧之境」展區中所展現的高低差設計。曾令理透過半透光的人造微霧，在空間中製造漂浮感，充分體現這種場域設計的特色，為觀者創造出猶如置身於森林之中的微妙體感。
更有趣的是，2025 文博會的另一個展場「接海之島」也用了類似的體感邏輯，並加以反轉，來呈現「水面下」的森林。
具有建築背景的藝術家林聖峰，將展場主體設計為一座懸浮於空間中的大型編織裝置。該場域由農用棚架、漁繩與海鹽所構成；藝術家透過場域設計，建構出「水面上」與「水面下」兩個世界。
其中，「水面下」的世界由電影、紀錄片、攝影與書籍等多元媒材構成，展現水下社會的生物多樣性，播映包括鹽田、定置漁場、海上的男人廖鴻基、原民藝術家拉黑子的東海岸等影像，使觀者遊走在文化產物、螢幕透光森林之間，與藤本壯介強調的「多樣性體驗設計」不謀而合。
複合媒材的運用：引發「身體感」的場域設計
2022 年，我主導策劃「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2022 Mattauw 大地藝術季」，邀請由佘文瑛、郭柏俞組成的「太認真」藝術團體負責主場館的場域設計。
他們在超過百年歷史的日式糖業公司管理處木造屋樑空間中，以土石流為意象，運用透明漁線懸吊，以及仿礫的噴砂技術處理物件，並結合纖維藝術家康雅筑與社區共創的羊毛氈織球，營造出森林與萬物棲地的崩壞狀態（土石流），為整個「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大地藝術季創造了獨特的空間敘事。
而 2024 年，我受邀於臺南 400 策展的「我們從河而來」，也特別突破框架，在臺南市美術館二館的垂直電梯鋼架上，設計了一張垂掛的「懸浮川流島」主視覺意象。
該主視覺由插畫構成，繪製出一個不存在於現實，卻又與臺南的現實水體環境相呼應的「懸浮臺南川流島」，插畫家運用宮崎駿《天空之城》以及《阿凡達》電影場景中「懸浮礫石島」的意象，連結臺南的地質特徵，呈現出地球科學中——「關鍵帶」（Critical zone）的概念。
這張巨型的主視覺，懸吊於臺南市美術館 2 館的大廳，為整個展覽揭開序幕，可以說是一種呈現生物多樣性的平面設計法。觀眾透過這個懸吊式的巨大主視覺，第一眼即可辨認出該展覽的重點訴求。從「空中」巨大的主視覺延伸至場館空間的「地面」，由河流一般的指示線引導至四大展間（該展覽的地面標示線的形象為臺南的水紋，呼應整個展覽的主軸與訴求），將臺南的水體構造，在仰望和腳下之間，反覆拓印於觀者的步行身體之上。
科技與人文的結合：具臨場感的場域設計
而我最後想舉的例子，就是2025 大阪・關西世博「TECH WORLD」的「生命劇場」。
策展團隊在黑暗的劇場設計中，以一棵懸浮的巨木圓柱投影，呈現臺灣這個漂浮於海洋中的島嶼生態。其中比較驚人的體驗，除了現場串接了華碩 560 台 Chromebook 控制系統外，在呈現上，策展團隊不僅在巨木圓柱上投影關於島嶼生態的動植物、氣候敘事，更使巨木下方的560 台 Chromebook 螢幕在黑暗中湛亮，猶如森林底層的蕈菇松茸在群起舞蹈，搭配螢幕所呈現的動畫故事轉換或定格，噴發出強烈的臨場體感。
展覽最終呈現的燦爛機械花海，不僅呼應了世博「文化與科技」的主軸，更讓觀眾彷彿置身於一場文化與科技交融的沉浸式體驗中。
我以上舉的這幾個例子，從藤本壯介的《大屋根》，到TECH WORLD的「生命劇場」，無不是透過展覽，帶領觀者回返森林與萬物的棲地，這些相似的策展脈絡以及選擇手法，正挑戰當代場域設計的膽識與體驗，已然成為一股設計哲學的潛在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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