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游牧人生》奪下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四年後,導演趙婷攜新作《哈姆奈特》回歸。電影揉合了純粹的自然光、回歸生活本質的美術設計,以及攝影指導 Łukasz Żal 宛如荷蘭靜物畫的精確鏡頭,展現出情感與情節交織的視覺語言。
本篇文章,Shopping Design 編輯將從電影的視覺美學切入,帶領讀者探索:《哈姆奈特》如何透過畫面傳遞深藏的故事與訊息!
一部關於莎士比亞之妻的電影:《哈姆奈特》在說什麼?
過去半年,《哈姆奈特》尚未在台上映,便已先在國際影展掀起一陣騷動。2025 年 8 月,《哈姆奈特》於特柳賴德影展首映後好評不斷;而後 9 月在多倫多國際影展拿下觀眾票選獎,讓趙婷成為史上首位兩度獲此殊榮的導演;接著,電影於同年底在美國院線正式公映,並在頒獎季一路挺進,最終獲得第 98 屆奧斯卡八項提名。
該電影由過去主演過《正常人》、《日麗》的 Paul Mescal 飾演年輕的威廉・莎士比亞,而曾主演 HBO 影集《核爆家園》(Chernobyl)、並以《失去的女兒》入圍奧斯卡的愛爾蘭女演員 Jessie Buckley 則飾演其莎士比亞的妻子艾格妮絲;故事的核心,圍繞在這對夫妻如何承受 11 歲獨子哈姆奈特(Hamnet)死於鼠疫的巨大傷痛,以及那份悲痛,如何最終化為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的誕生。
《哈姆奈特》是趙婷繼《游牧人生》與漫威《永恆族》後,睽違四年的最新作品。而她之所以接下這個計畫,據報導,和她一貫的創作關懷有關——孤獨、身分、流浪者在土地上尋找歸屬的渴望。
她曾在受訪時說:「這本書的內在風景如此豐富深刻,正是我當時在個人成長上所追尋的東西。」她甚至開出條件:若原作者 O'Farrell 不親自合寫劇本,她便不接這個案子。
在電影中,趙婷選擇將「艾格妮絲」這個角色推至最前。「我想聚焦的是女性意識,她們與身體、與自然、與祖先之間的連結,」她說,「這些部分在艾格妮絲這個角色的身上,得到最充分的體現。」
電影的三個視覺美學亮點:光、木與悲慟的空間建築
01 光的語言:Łukasz Żal 的觀察美學
如果說《哈姆奈特》有一個讓人屏息的核心,那一定是波蘭攝影師 Łukasz Żal 的攝影工作。過去,曾以電影《冷戰》、《依達的抉擇》獲得金獎肯定的他,上一部作品正是橫掃獎季的《夢想集中營》;在此次與導演趙婷的合作中,觀眾可以清楚地透過 Łukasz Żal 的鏡頭語言,感受到極度克制的精準傳達。
在《Filmmaker Magazine》雜誌的訪問裡,Żal 描述了他與趙婷共同建立的視覺哲學:「光必須從場景本身浮現——從物件、氛圍、情境之中。」女主角艾格妮絲的森林與農家,光線充沛,甚至帶有神話氣息;莎士比亞身處的室內世界——書桌、閣樓、倫敦——則持續被黑暗壓縮。這組對比,成為整部電影最有力的視覺語法:一個自由,一個受困。
鏡頭構圖上,Żal 刻意拉開距離,以略帶疏離感的中景框住人物,讓觀眾像是歷史長河旁的見證者,靜靜注視這對夫妻如何承受不可承受之重。最令人動容的「哈姆奈特死後世界」,其視覺解方來自一個意外的靈感:劇組靜照攝影師 Agata Grzybowska 在環球劇場後台,偶然拍下一張「彩繪布幕反面」的照片——未上色的面,紋理豐富的空白,Żal 一看便知:「鏡頭之下,表演的隱藏面,同時也是生命的隱藏面。」
02 木的記憶:悲慟如何被房子收容
電影的美術設計,由曾以《真寵》獲奧斯卡提名的製作設計師 Fiona Crombie 主導。她和趙婷定下了一個根本原則:「不要讓任何場景看起來太整潔、太精緻。這不是一部關於皇室的電影。」
主要場景的建造地選定英國埃爾斯崔製片廠外景地。莎士比亞在史特拉福的故居耗時九週搭建,從法國運來約 20 噸橡木老樑,使用於房屋、閣樓與環球劇場三個場景。Crombie 對細節一絲不苟:「窗玻璃有裂縫,碗有修補過的痕跡。」劇組甚至在廠內種植了一座符合時代的香草花園,女主角在戲中使用的每一種藥草,都由真實的歷史植物組成。
但場景設計不只是在「重建歷史」,它更是情緒的延伸。Crombie 坦言,都鐸式房屋被她刻意設計成「讓威廉感到被困住的空間」——低矮的屋頂壓著他,垂直的橫樑像籠子包圍著他。兒子離世後,房間窄了,兩張床變成一張,壁爐熄滅,空的椅子默默記錄著缺席。AwardsBuzz 精準地說:「悲慟不只是被感受到的,它是被房子收容的。」
03 一棵樹的內部:環球劇場的重建
電影高潮所在的環球劇場場景,是整部電影美學工程的集大成。真實的倫敦環球劇場因已是觀光熱點、建築又過於華麗,趙婷認為不符合這部電影的氣質。於是要求美術指導 Crombie 必須得在廠區外景地,以七成原始尺寸另起爐灶,將這座電影的「命脈」給重建出來。其建造工期長達 14 週,同樣大量倚賴那批從法國拆卸而來的舊橡木樑。
趙婷給 Crombie 的設計指示只有一句話:「我要它感覺像一棵樹的內部。」
這個充滿詩意的意象,最終成為整部電影最動人的部分,環球劇場的木質紋理,與電影開場艾格妮絲在森林發現的空心古樹,在視覺上悄然相連,讓觀者在隱隱之中能夠感受到——原來藝術創作,是從生命的廢墟中生長出來的另一棵樹。
Crombie 更在後台陳設中藏入完整的軍械庫、戲服與牡蠣殼(那是當時演員使用的化妝盒),並暗藏對早期莎翁作品的致意,讓整個空間成為一個充滿細節的時代容器。
走進戲院,與平凡的莎士比亞相見
這部電影的情感重量,不只壓在觀眾身上,也壓在每一個參與拍攝的人身上。飾演莎士比亞的 Paul Mescal 談到詮釋這個角色時說:「大家習慣把莎士比亞想像成純粹的智識怪物,但我覺得他也有一種動物性的本能。我試著把他放進我的身體,而不是我的腦袋。」拍攝兒子出生與死亡那兩場戲時,Mescal 並不在現場——他一個人待在倫敦 Shoreditch 的飯店房間裡,完全沉浸在角色的情緒裡。趙婷說:「即便他不在現場,我們都感受到他。那很難向別人解釋,但真的有差。」
而飾演妻子艾格妮絲的 Jessie Buckley,則在現實生活中成為母親後接下了這個角色。這段演出經歷讓她找到了一種過去未曾察覺的柔軟,「我永遠不想經歷艾格妮絲的痛苦,但這個角色確實讓我更靠近了真實的自己。」
對趙婷而言,《哈姆奈特》更是一次極致的自我挑戰。比起過往《游牧人生》那種開闊的公路視野,這次她刻意將格局縮小,「我告訴自己:一個畫面、一個房間、一個舞台。當你把自己關在這些牆內,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更深處——那過程其實非常不舒服。」
《哈姆奈特》已於 2026 年 2 月 26 日在台灣正式上映。現在正是時候走進戲院,在大銀幕前親自感受那份從極致痛苦中淬煉而出的、震懾人心的視覺力量。
資料來源:IndieWire、Gold Derby、Filmmaker Magazine、AwardsWatch、The Credits、Awards Bu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