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新光三越 SKM PHOTO 攝影藝術博覽會將於 3 月 19 日(四)正式登場,本屆以《Mobius 凝視|倒影的邊界》為題,邀集多位台灣及國際攝影師齊聚一堂。
而在眾多展出作品之中,有一系列名為《行者 II 》的影像,以簡潔的幾何構成吸引目光,畫面沉靜,卻蘊藏遼闊天地的張力 ── 這些令人想再三細賞的照片,出自攝影工作者賴譜光之手。
若在搜尋引擎輸入他的名字,首先浮現的或許是他與曾是演員兼藝術工作者太太龍君兒,移居花蓮在玉里經營的藝廊 Café;再往前追溯,則能找到不少音樂評論與 DJ 相關經歷。自稱「音樂雜食者」與「影像自耕農」的賴譜光,數十年來在不同領域間穿梭,只為尋找貼近內心的表達方式。對他而言,「相由心生」不只指向容顏,從觀景窗看出去的世界,更是內在狀態的映照。
以朦朧為起點的觀景視野
從東北角金瓜石,來到後山花東縱谷,左腳踩在歐亞板塊、右腳在菲律賓板塊的賴譜光,人生旅途就像坐上一台慢速列車,以二十五年為分水嶺,每次到站都迎來不同驚喜。
「我其實從來沒想過,會和攝影有如此深的連結。」說話時臉上總帶著微笑的賴譜光,緩緩道出兒時經歷,「從小我不知道自己有近視,還以為大家看到的世界都跟我一樣,直到小學四年級班導師安排座位,我看不到黑板上的粉筆字,才知道自己不僅近視、外加散光和飛蚊症。」賴譜光還記得,尚未矯正視力前,蒲公英飄在空中,夕陽逆光照耀的朦朧景象,「當時不覺得那是種美,」他說,「但這奠定了我對畫面的想像。」
戴上眼鏡後的賴譜光,人生前二十五年都在拚命讀書,畢業於台大地理系,是典型體制內的資優生。但他內心清楚,那是活在他人期望裡的路徑,「當時心裡一直有個聲音,我想往內探索,找到自己是誰。」
音樂,便是他人生列車駛向的第二站。第二個二十五年,他深度投入音樂領域,尤其鍾情於搖滾樂,之於他是相當大的反叛,「我畢業剛好是解嚴時代,文化藝術如雨後春筍百花齊放,音樂自然也不例外。經歷主流唱片、地下音樂、廣播電台等工作,擔任黑膠唱片DJ,也撰寫音樂評論。」然而音樂產業是集合眾人之力始能完成的事,一度自詡「音樂為第二生命」的賴譜光,逐漸難以無視內心質疑的聲音。
於是,老天讓他「意外」找到另一個能夠單純地抒發自我的窗口 ── 攝影,從而駛向人生的第三個二十五年。
賴譜光帶點自嘲地說,「我生長在底片年代,卻等到數位時代才開始拿起相機。」他回憶彼時住在金瓜石,家中剛好有台閒置的傻瓜數位相機,便攜帶出門按下東北角風景。回來在電腦上整理照片時,剛巧從背後經過的太太丟下一句:「拍得不錯喔!」於是,從此機不離身。
「我不再需要大量接收新資訊以跟上時代,也不需要團隊運作或建立共識,」他道出攝影不可取代的獨特性——它是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世界。」
化身行者,以攝影探究生命
從地理、音樂到攝影,每站之間雖間隔數十年光陰,卻也相互牽引,讓積累的養分在不同階段開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如果說地理能為國家把脈,那麼攝影就是我個人的命運師。」賴譜光用影像觀察自然、理解現象背後的運行,也因長期浸潤於音樂,培養了感受環境與辨識氛圍的能力,移植到攝影上,使他得以更深刻而多元地探索自身。
此回展出的《行者 II 》,便為三者結合的體現。賴譜光在每張作品旁加上說明紙卡,上面有節氣、地點和 QR Code,掃描後將連結至他為影像搭配的選曲,從視覺與聽覺並進,讓創作引起共鳴,「透過文字、音樂和影像的複合媒介,傳達創作者留白的弦外之音,企圖喚起觀者內在的心靈,進行一趟時空交替的奇幻之旅。」此時創作者與觀者是平起平坐的,每個人心中或許也會響起屬於他們自己的生命之歌,他如此說道。
賴譜光的影像簡約,以幾何構成自然景象,偶有細微變化,是理性和感性的交織呈現,「我喜歡去蕪存菁,讓畫面盡可能簡潔,才會強而有力。」同時,他透過色彩或明暗對比堆砌層次,注入情感細節。
他舉例其中一張名為〈春之祭〉的作品,拍攝地點在住家對面的稻田。當天他一如既往帶手機出門慢跑,跑完天色微暗,賴譜光站在產業道路上,看著稻作插秧前,稻田放水呈現兩個三角鏡面倒影,身後的秀姑巒溪河堤,在遠方拉出一條水平黑線,對岸點亮即將天色漸暗的鎮上街燈,勾勒出後方中央山脈的輪廓,「我用手機長時間曝光,拍下了這張作品,顆粒很粗,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他以俄羅斯古典作曲家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為這幅影像命名,卻配上另一位爵士大師 Bill Evans 的鋼琴小品 Peace Piece,「祭是一種信仰儀式,是人對自然無形的敬畏, Bill Evans 指下的音符,早已脫離人們對音樂大師既定認知的範疇,而進入無垠虛空的單純狀態。」賴譜光提及布列松的「決定性瞬間」攝影概念,對他而言彷彿就是恩賜的存在,「沒有期待、無法預設,只有專注當下,其他都是老天賞臉。」當人事時地物如果全員到位,被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他心中所念想著的,只有滿滿的感恩與膜拜。
拾起相機行走,只為自己
對賴譜光而言,《行者 II 》並非單張影像的集合,每一張作品都是主題敘事的一部分,也扣合他長年反覆自我探問的命題:「我赤身而來,朝終點奔去,活著的本身,究竟有何意義?」
於是,攝影成了他「生命大哉問」的修行進行式。從行走、遇見到捕捉影像,過程本身即是發現與對話的開始,賴譜光始終懷抱謙卑、敬畏的心,試圖重新揭開宇宙天地間的探索。他借用禪語「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來形容自身體悟。從最初單純觀看表面現象,然後製造矛盾與疑惑,最終產生體會與理解,「我希望在有限生命之中,盡量去發現而非創造,最終能帶走的,也只剩內在的提升與覺知了。」
秉持著這份信念,同樣也體現在他的創作方法中。以鏡頭捕捉畫面,有如田野調查採集的過程;回家上傳電腦,螢幕出現一張張的影像,則是主客易位的重看與回溯,也是內心小宇宙與外在大宇宙的校準,「有時校準來得很快,有時卻是多年之後。」生命如潮水般流動,作品便成了當時心境的映照,「所以攝影對我而言,只是藉事練心而非目的,無論人生如何高低起伏,既要認真入戲,更要懂得出戲。」
攝影是賴譜光個人極為私密的行動,更像是一個沒有對象的約定。當一人拿起相機,步履如行者,暫時卸下世間角色,自身便能啟動置換裝置,那雙原本觀察世界的眼眸,宛若重回兒時記憶裡漫天飛舞的蒲公英,看見萬物觀照內心,在真實的山海之間,與自我開展對話。
「哪裡有陰影,哪裡就有光。」這是法國大文豪雨果影響我很深的一句話。拍照時,無畏內心黑暗的部分,讓創傷與不安被正視與安撫,在鏡頭的觀景窗中,光明與陰暗便不再對立,而能成就彼此。每當陷入理性與感性之間的交戰,我總會想起這位人道主義作家,要我學習如何在無情世界裡,發現有情人生,在看似絕望中,猶能看見希望。
和賴譜光盡興地聊了兩小時,最後他以美國攝影家安塞爾.亞當斯(Ansel Adams)的一句話收尾,「我們不只是用相機拍照,而是包括:所讀過的書、看過的電影、聽過的音樂和愛過的人。」在這班人生的長途列車上,沿途所遇見的一切風景、人群,離別與重逢,無論如何都終將成為過客,攝影則作為容器,承載了生命經驗的投射與累積。
即將展出的《行者 II 》,是旅程中的節點之一。賴譜光將繼續踏出步伐,於時間不斷向前推進的列車上,在一次次拍攝與校準之間,穿越模糊與清晰、陰暗與光明,感受生命的奧義 ── 不為了什麼,只為自己。
2026 SKM PHOTO 台灣SKM攝影藝術博覽會
時間:3/19(四)- 3/23(一)
地點:新光三越台北信義新天地 A11 6F 信義劇場
每日依百貨營業時間開放,唯開展首日 13:00 開放入場、閉展日僅開放至 18:00 止
更多活動詳情請上 https://culture.skm.com.tw
採訪・撰文/洪采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