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漢軒|現任 NVIDIA 技術美術工程師,擁有逾十年的技術美術(Technical Artist)實務經驗。長期跨域於科技、遊戲、動畫與數位藝術,擅長在技術與視覺美術之間進行深度轉譯。曾獲桃源國際藝術獎首獎、參與開發多款跨平台遊戲,近年專注 AI 軟體與模型的訓練與研發。
楊漢軒的跨域經歷,宛如一道漂亮的職涯公式:程式 × 設計 × 3D 動畫 = 技術美術工程師。每個變項,都像是為今日埋下的伏筆。然而,若拆解其中的運算過程,真實人生並不如外界想的那般工整。
念資管系時,他厭倦了乏味的寫 code 生活,轉而投入設計;數位藝術興起,他又被生成藝術與互動裝置吸引,後來更取得獎學金,赴加拿大學習 3D 動畫。每一次轉向,都不是精密的職涯計算,只是單純覺得:「很酷,很想學。」直到回到台灣, 楊漢軒才第一次感到不安:「我是不是學得太分散了?」也不斷思忖著:「有沒有一種工作,可以同時運用我所有的技能?」
AI 時代,企業渴望的跨域轉譯力
這個懸而未決的疑問,最終在「技術美術工程師(Technical Artist)」的角色裡找到解答。
楊漢軒說:「公司裡,工程師談論程式邏輯,美術講求光影、彩度與質感;兩邊各自精湛,卻未必聽得懂對方的困難。」而技術美術工程師的職責,便是搭起兩邊的溝通橋樑。他笑稱自己是「知識貿易商」,能將生硬的技術轉譯給美術,再把設計需求進口到工程端,讓一項專案能在兩套語言之間順利通關。
隨著 AI 與數位孿生技術的普及,國內外市場對技術美術人才的需求激增。然而,楊漢軒卻不把跨域說得浪漫:「如果僅專攻一項技能,或許三年就能『出師』;但若同時跨足程式、設計及其他專業,可能得花上九年,才會覺得自己在每個領域稍稍站穩了。」這種遲來的安全感,容易讓人在成果浮現前便自我放棄,這是跨域初期面臨的最大考驗。
因此,他認為跨域有其順序:先建立一項足以立足的核心技能,再以此為起點,逐步靠近自己感興趣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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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不是去找來的,是被創造出來的
建立跨域能力後,又該如何面對變化莫測的職涯市場?楊漢軒借用黃仁勳及 Elon Musk 常談的「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剝除既有職稱的表象,回到事物最底層的本質。
「就像今日的 YouTuber,其實和古代的『說書人』概念相似,兩者的本質都是講故事與表演。」楊漢軒解釋,很多職業古已有之,只是換了載體與工具。
職稱會過時,底層能力不會。與其追逐市面上既有的頭銜,不如釐清自己真正能創造價值的獨特優勢,再隨著市場變化靈活組裝能力。
「比如你原本是設計師,但也擅於溝通,能主動串接客戶需求與團隊內部的協作,讓流程更順暢。當這項能力持續為組織創造價值,便能從『純設計』走向『設計管理』,甚至與公司共同定義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職位。」楊漢軒說。
未來仍有許多工作尚未被命名。看清本質、發揮特質,便有機會創造出對自己、公司與整體生態都有利的全新角色。
當 AI 秒出解答,我們該在哪裡建立深層連結?
當外界憂心 AI 削弱深度思考時,楊漢軒卻認為,討論 AI 共創的前提,是先替「思考分級」——因為有些思考,本就不值錢。
比如數字的運算,「有了計算機,何必耗時進行八位數的心算?過去你可能以精通 Excel 自豪,現在直接把十份 PDF 丟給 AI,瞬間就能彙整成表格。」他認為,凡是涉及大量運算、摘要分析,乃至創意中「可被規格化」的套路,終將交由 AI 接管。
那麼,什麼是 AI 做不到的事?
楊漢軒認為,是那些尚無法被規律化的「異質連結」與「共感」。生成式 AI 擅長從既有資料推算最佳解,卻因缺乏主觀意識,說出的故事常顯得空洞,甚至充滿幻覺;人類卻能將不相干的事物進行隱喻連結,這種源自真實生命的共鳴,才是人類真正的壁壘。
AI 的隱性危機:工具帶來了便利,卻也剝奪了成就感?
然而,比起被技術取代,AI 時代更隱微的風險,是「成就感與自我認同的剝奪」。
「大家都在談 AI 搶走飯碗;卻鮮少有人提及,它是否也一併奪走了工作過程中的成就感。」楊漢軒坦言,過去許多成就感源自難題的拆解、苦思與細節打磨的過程,如今 AI 一秒生成結果,那份歷經陣痛、苦盡甘來的喜悅,也隨之消失。
這正是 AI 最大的誘惑與危險,楊漢軒說,它讓很多事情變得「不用去經歷」。你不需迷路,就能直抵目的地;不用反覆推敲,就能快速得到一個看似完整的答案。就像有一天沒有了 Google Maps,你還會認路嗎?每次只是跟著導航走,或許能夠抵達許多地方,卻未必建立自己的方向感。
「AI 可以快速給出結論,但真正讓你成長、形成獨特判斷力的,往往是抵達結論的過程。」楊漢軒說。
人機共存的真諦:AI 不是對手,是你生活裡的「哆啦 A 夢」
長年身處技術第一線,楊漢軒也曾對 AI 抱持複雜的心態。但他很快體認到,應將 AI 視為助攻手而非對手。「一旦你將 AI 視作對手,就會想盡辦法抵抗它;最後超越你的往往不是 AI,是善用 AI 的人。」
人與機器之間,應該是一場相輔相成、甚至帶有情誼的協作,就像哆啦 A 夢與大雄的關係。機器給予便利,不是要人不努力;懂得善用工具,才是人機共存的真諦。
談及人機共存的終極想像,楊漢軒引用了美國詩人理查·布羅提根(Richard Brautigan)的經典詩作〈讓慈愛的機器眷顧著〉(All Watched Over by Machines of Loving Grace),在詩人的預言裡,AI 與機器人替人類解決了飢荒、疾病與繁瑣勞務,人類便從重複的勞動中解脫,自由地寫詩、唱歌,重獲心靈的自由。
「希望我們最終能被機器眷顧著。」楊漢軒說,「雖然這聽起來有些烏托邦,但我相信,我們正朝著那個美好的方向前進。」
採訪.撰文/莊子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