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哲宇|新媒體藝術家、墨雨互動設計 & MonoLab 創辦人。十二年來,用演算法追問程式碼能否擁有生命與情感,相信機制本身就是作品。作品於威尼斯雙年展、Art Basel Miami 與台北 101 展出,駐研足跡從巴黎 104 到 C-LAB × 法國 IRCAM。2026 發起開源知識庫 Taiwan.md,為台灣寫下 AI 讀得懂的靈魂;線上學生逾兩萬人。
吳哲宇的創作,長於矛盾之中。
他喜歡建立系統,又期待系統逸出掌控;追求精準,又迷戀那些不可預測的瞬間。以技入藝,再以藝破技。兩股背反的力量,始終在他的作品裡彼此角力,也彼此成全。
十四歲時,他寫下人生第一個生物模擬器;大學念電機系,又赴紐約大學攻讀數位媒體,程式碼一路從解題工具變成創作語言。2021年,他成為最早登上 Art Blocks 的台灣藝術家之一,作品更三度現身台北 101,也一路走進威尼斯、巴黎與巴塞爾。
偏偏,這個用演算法創作十多年、曾對寫 code 有著近乎寫日記般熱情的人,這一、兩年卻幾乎不寫程式了。為什麼?
技術退場,體驗登場:以導演思維,調度觀眾的感官記憶
吳哲宇坦言,轉折來自 AI 的降臨。
「過往一檔作品,動輒花上兩個月寫 code;如今有了 AI,三天就能完成。」工具省去了執行上的徒勞,讓創作者有了重新分配心力的餘裕。
「現在的我,角色更逼近於導演。省下來的時間,我用來思考一段體驗該怎麼發生,如何編排每一刻出現的物件、雕琢音樂、鋪排情節,讓情緒層層疊加、推向最高潮。那種複雜感展開的瞬間,才是現在創作者要去追求的。」他說。
過去,吳哲宇用 code 寫程式;如今,更像是用 code 寫劇本。
這樣的轉變,也來自他對技術的重新理解。「即使聲光效果再厲害,能不能感動人心又是另一回事。大家看到會覺得眼花撩亂,但不會記住。」技術可以製造一時驚奇,卻未必讓人留下長久記憶。比起追求感官刺激,他更在意一件作品是否能夠觸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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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哲宇借用傅柯的「異質空間」(Heterotopia)來形容他想創造的體驗:將人短暫從熟悉的日常軌跡中拔出,讓觀眾能在另一個時空裡,重新凝視自己的生命狀態。「當你將情緒張力或概念做得更濃縮,人的體感時間會變長,反而可以用更少的東西,創造更永恆的作品。」
藏起技術、專注意圖,便有機會創造出「最有人類質感的體驗」,他說。
為何適度的失控,能讓作品更有深度?
當技術退居幕後,吳哲宇也開始鬆開對作品結局的掌控,允許更多未知與隨機加入。
「AI 的出現,如同攝影之於繪畫。」吳哲宇說:「當具象、擬真的畫面愈來愈容易被複製,真實與一致性本身,便不再那麼值得追逐。」
作品《未竟之花》裡,他不再執著於忠實重現花朵原有的形貌。油畫般粗礪、寫意的筆觸,時而聚攏成花,時而逸散成色;聚散之間,匯聚成一片數位花海,像一幅從未停止生長的印象派畫作。
精準與失真、秩序與恣意,同時長在一朵花裡。「對我來說,可控的隨機性,或一定程度的亂,可以讓作品變得更有深度。」
到了《The Last Input》,吳哲宇將這份「失控」執行得更徹底。演出中途,他停下來,走進觀眾席,留下一句:「我放棄控制了。」從那一刻起,原本由他操演的系統開始自行演化,吳哲宇則從創造者變成見證者,和觀眾一起等待一個連自己都無法預測的結局。
「我其實一直很憧憬那種很亂、很皮的作品。」他笑說,「平時太習慣從工程的角度去解題,反而很羨慕人文、藝術科系學生那種『玩得很瘋』的狀態。」
對工程出身的吳哲宇而言,創作像是人生裡的一場逆向行駛:偏離熟悉的秩序,一路往未知的荒野開去。
從 I 到 We:打造一個比國家還大的作品
2026 年 2 月,吳哲宇的一篇臉書貼文寫道:「我跟一個 AI 助手認真生活了兩個禮拜」,短時間內獲得兩千多次轉發。他分享自己如何養出一位名為 Muse 的 AI 夥伴,24 小時在線運轉:日常行程、信件、金流、工作進度、人際關係,乃至散落多年的創作筆記,都被完好收攏。Muse 不只替他打理日常,也替他記得自己,「那些一閃即逝的念頭,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刻被重新打撈,長成新的創作線索。」他說。
當 Muse 能陪著一個人梳理、成長,吳哲宇也開始思考:「如果 AI 能幫我策展自己,能不能也幫台灣策展自己?」
2026 年 3 月,Taiwan.md 誕生,一座以 Markdown 寫成的開源台灣知識庫,將散落在台灣各地的歷史、人物及文化等 12 個主題,重新織就成一張理解台灣的知識網絡。
「這是人類、AI 與社群三方的大型協作。」吳哲宇說,每篇文章背後,都有一套近乎論文規格般嚴謹的產製流程:確立觀點,交叉比對數百個資料來源,逐字查證,剔除 AI 味濃厚的塑膠句,再寫成兼具觀點與人情溫度的敘事,並由群眾持續擴充、勘誤;每一筆新知識的加入,又成為系統下一次迭代的養分。
短短數月,Taiwan.md 已長出 12 種語言版本,讀者遍及 106 個國家;其開源架構也開始被世界各地沿用,長出 Sweden.md、russia.md 等版本。吳哲宇稱它為「一件比國家還大的演算藝術作品。」
談及對科技未來的想像,吳哲宇打趣地說:「如果科技真的這麼進步,人應該變幸福。如果人沒有變幸福,一定是哪裡出了錯。」他期待,科技終有一天能破壞性地鬆動既有的社會結構,將人類從生存焦慮中釋放出來,讓你我都更有餘裕地,被自己所愛之事耽誤。
採訪.撰文/莊子謙